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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风暖,郊野青葱茂密,随着南北人力、物货的频密调度,淮水两岸再次恢复了繁华且更胜以往。

过去的冬春几个月里,淮南都督府最主要的任务便是赈济、均输。一直等到如今的初夏时节,才开始了真正的交融与营建。不独来自江东各地的人员、物货继续涌入中原,而来自北方的人力、畜力也都大举南下,开始真正融入到都督府体系当中来。

颖水近畔,有多达两万余人的庞大队伍正沿着水道缓缓向南。队伍绵延数里,除了男女老幼之外,尚有数千牛马畜力并各类载运物货的车驾随队而行。如此大规模的迁徙,本来应该极为混乱,难以约束。

但这队伍却行止井然有序,无论是日中起行,还是夜中宿眠,俱都有条不紊,少有混乱之态。仿佛这些长途迁徙的并非平民,而是训练有序、令行禁止的军队。

而负责护送这支队伍南来的,仅仅只有不足千余淮南军众,且当中还有将近两百余人乃是无甚战斗力的民事吏员。

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淮南上至都督府重要官员,下至深入难民营中组织秩序的寻常小吏,可以说是全都经受了强度极大的磨练考验。

两百余万人众的衣食生计,以及大小规模不等的人员组织,包括多达数百亿计的资粮物货调运分配,整个淮南都督府体系当中官吏可谓无有闲者。

如此沉重的压力给人带来的成长也是惊人的,类似这种多达数万人的大规模迁徙,在别处可能是一个难题,可能途行半程便要离散大半。可是在如今的淮南,仅仅只是一个中层官员只要搭配给百人左右的吏员住手,便能很轻松的做到。

而在这方面,淮南也是涌现出了一批极为出色的人才,比如说眼下这一支庞大队伍的长官于度,甚至曾经创下由濮阳自洛阳押运万余游食,途中逃散、劳病等损额甚至不足千人的壮举!

这样一个损额比例,虽然看起来仍是不少,但要知道平民本就不同于行伍士卒,并不全都是壮丁力夫,多有妇孺老弱夹杂其中,一旦踏上行途,便是风餐露宿,苦寒饥馑,加上民心尚未安定归附。

而且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虽然淮南一直在拼命向北输送物货,但中原各地普遍用急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要说十中折一的损额,能够保全半数都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于度有此壮举,也因此被拔升为典农中郎将。这一职位也是年前淮南表奏台中,请复中原屯田,台中准许后复设的官职,主要职责便是收容流民恢复生产,从最基本的典农司马到典农都尉、典农中郎将,到最高级的流民都督掌管州事。

于度本是久从梁公的昭武旧部,但在兵事上却始终乏甚亮眼战绩,倒也并不是他胆怯畏战,只是在战场上总是差了那么一点运气。早前在黄河南岸作战时,虽然身先士卒甚至身负重伤,但是统计军功仍然不足。

原本同流中多有直升督护者,而他却还仅仅只是一个基层的兵尉,也因为作战负伤而不得不告别行伍。原本以为此生就此沉寂,或能托庇于梁公关照之下平淡了此余生,但却没想到居然在别的方面大放异彩。

若说于度有什么窍门那也谈不上,大概是因性格使然,他就是谨慎、周详。一旦接受什么任务,事无巨细都要拟定一个详细周密的计划,务求面面俱到。大概也是因为性格的缘故,他在军中时几乎没有犯过错,但也一直乏甚亮眼表现。

当这样一点禀赋放在组织流民迁徙方面,便开始大放异彩。于度的周详细致简直发挥到了极限,有一个比较夸张的例子就是有一次他率领一批两千余名壮力从延津前往荥阳,当抵达荥阳驻地后便使人传信军中言道他队伍中混入了三十余名贼人。

待到检查队伍,果然从队伍中搜出多出的三十四人,原本也是难民中的逃户转为盗匪,后来实在掳掠无有所得,所以才又扮作难民加入队伍中。

于度能够察觉出意外加入人众,倒不是他能博闻强记认清楚每一张脸,而是因为他对日耗粮数极为敏感。

队伍中混进人去是不好追查的,本来就是流民集结彼此陌生,也不好互相检举,但每天伤病死亡多少却好清点,每日耗粮多少,只要没有太大波动,一般很少会有人关注。但于度却能通过这细微的波动,察觉出队伍中一点微小变数。

还有这一次多达两万余人的南迁,长达一个多月的旅程,途中或遇风雨又或军队调防临时占道等,但无论是行程还是通知沿途戍点提供饮食、营所,一路行来几乎没有什么偏离。

所以当队伍在正午时分抵达颖口等待渡河的时候,整个队伍中都爆发出一阵颇为热烈的喝彩声,因为从启程那一日开始,于度便告知会在这一日的上午抵达颖口。

当然途中也多有意外耽搁行程,但于度并没有刻意追赶行途,而是将耽搁的路程均匀的加到每一天的行程中,如此精细的统筹能力,实在令人不得不惊叹其能。

“早知于八身具异能,万里行程定于一念,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负责接应此行人员的纪友同样抵达颖口东岸未久,甚至连渡船都还没有准备妥当,迎上于度后,他一边笑语称赞,眸中也是熠熠生辉,他如今负责都督府整体人力、物用的调度,如于度这种人才正是他所急缺的。

“纪君勿要笑我,任于行伍屡战无功,所恃些许庶细之能,幸在不必闲坐,又有什么可值得夸赞。”

于度闻言后便自嘲一笑,他左颈之间有一道颇为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疤,也正因此伤令得他左半边身体都略显不协调不得不遗憾退出一线的作战部队。虽然在别的地方找到发挥之处,但这种后勤杂务繁琐杂芜又全不显眼,乏甚壮烈,较之沙场封侯实在不可共论。

“只要能才尽其用,也无须拘于一途,世道终无辜负。你这一番谦辞若被庾司马听到,他必要面斥于你!”

纪友闻言后便又笑起来,所谓才不拘于一用,都督府中庾条是这一说法最忠实拥趸。要知道风评庾家诸子,庾条向来被人视作最劣,但他如今却是庾家几兄弟中除二兄庾怿之外,于社稷最为功大者,可以说是给了世道一个痛快回击。

听到纪友这么说,于度也是不乏自豪,他虽然难再沙场建勋,但如今也是事功累积而得大进,本身职任典农中郎将虽然是一个暂行试守的民事官职,但却已经达到了太守一级。

待到那些民众们被分批接引上船,总数也清点出来,损失较之预料中还要少得多,纪友忍不住又感慨道:“这一批民众俱都是河北流人之中普选技艺精湛的百工匠人,损失一个都让人心痛不已。因此大都督也是分外重视,又特意点名让于八你引回淮南,果然所任得人啊!”

“幸在尽责未有累事,我也实在不敢夸功。”

转任民事终究与军中不同,所以于度也渐渐收敛不再像以前那样粗言鄙声。

眼见于度如此,纪友更生爱才之心,拉住于度笑语道:“今次大都督专用于你,必是也存引近之心,叔宏你才器如此,放任方面都是屈行,不知你愿不愿意暂来助我?于此庶细一端,我是多不及你,不久之后或就要推位让贤啊!”

于度听到这话,自是难免心热,如今他已经离于行伍,无疑待在大都督近畔才能得到更多表现才能的机会,只是垂首笑道:“仍需恭候大都督审问。”

那些河北匠户们渡河尚需要一段时间,对岸自有相关人员接应,所以在交接完毕之后,纪友便将余事吩咐属员,而后便亲自领着于度入府复命。

都督府中,当沈哲子得知河北匠人们已经抵达淮南之后,也是颇有兴奋。此前王师直捣邺城,而邺城本就是羯国统治腹心之地,大批百工匠人汇聚于此,这都是不同于寻常民户的专业人才。

此前因为诸多事务尤其物用大患摆在眼前,也无暇细作甄别筛选,如今最艰难的时刻总算熬了过去,早在春日沈哲子便发信过淮,命令各部将领们将这些匠户俱都筛选出来,不要浪费他们的精湛技艺而只同于役用。

历时两个多月,这件事情总算做成了。所以沈哲子即刻放下手边事务,接见前来复命的于度。

“大都督!”

眼见沈哲子行入室中,于度连忙站起深揖见礼,而沈哲子则疾行上前拉住了他,笑语道:“叔宏无需多礼,春日之后,我是日夜盼望你南归之期。总算如约而至,实在让人宽慰。”

说话间,他又望向于度颈间刀疤,忍不住叹息道:“戎事凶险,我也多恐旧人弃我,至今尚能相见两欢,已是可喜可贺。”

“末、属下、属下实在羞愧,久承大都督垂望,却未能奋烈相报……”

“七尺血肉,各自贤良,此叹大可不必。你若再久因此伤,反倒是怪我眼量浅薄,不能尽于才用了。”

沈哲子哈哈一笑,推手将他送入席中,而后接过纪友递来的籍册名单展开一看,不免又是笑逐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