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安谧的时刻地如其名,这里没有黄金时刻无处不在的流行乐曲,也没有那些彻夜狂欢的人群,这里死寂、荒凉,简直像是一片墓地。

    大地破碎而荒芜,天空是空洞的黑,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只有在很遥远的地方有一团团模糊的怪异阴影。

    据说那就是安谧时刻用于关押犯人的牢房,一种特殊的梦泡,植入着家族特制的记忆与梦境,可以让犯人保持安静,不要试图逃出此处……当然,在刑期结束后,这些人究竟会怎么样,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飞船停泊在一块破碎的地块上,像这样的破碎地块还有许多,有的是空的,有的则也停泊着类似的飞船,而所有的地块中间,围绕着一座悬空的巨大孤岛,岛上有一座教堂般的建筑物。

    那就是今日的审判之地,按照家族那群神神叨叨的家伙们的意思,这里是神圣之地,最适合在神主面前审判罪行。

    虽然波提欧总觉得这个逻辑有点问题,但他向来懒得理解神棍们弯弯绕绕的脑回路,他今天不是来干这个的。

    下面就是公司与家族联手审问奥斯瓦尔多的现场,公司和家族的与会人员正在就位,除了胆大包天的砂金先生外,没人知道还有他这么个“第三人”溜了进来。

    家族态度诡异,偏偏在家族的地盘上,就算是公司也很难在家族眼皮子底下随时自由行动,但一个根本没人知道的巡海游侠可以。

    就让他来看看家族到底在搞什么鬼。

    猎犬们似乎已经离开了这里,借着地块之间的阴影,波提欧靠近了中央的孤岛,成功降落。

    教堂的正门显然是不能走的,好在不走寻常路也是游侠日常生活的一环,四处张望了一番后,波提欧就近爬上了家族教堂那修的华丽无比、充斥着无数落脚点的外墙。

    什么,你说希佩还看着这地方?巡猎星神还祝福着每个游侠呢!大家都是命途行者,谁比谁高贵了。

    怀着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游侠脚步不停,不过几分钟就翻上了几十米的高墙,落到了教堂高处的一处露台上。

    他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应该没有人,便直截了当的用力踹开了门锁。

    门后是一条走廊,他叫不上名的神圣音□□过墙壁传来,教堂似乎有一种特殊空腔结构,可以将大厅中的合唱放大到离谱的距离。

    不过这段合唱似乎只是单纯的气氛组,并不包含【同谐】的力量,并没有影响波提欧寻找靠近审判场的路线。

    教堂回环的结构让他一个外来者很容易迷路,好在至少还可以通过声音的近大远小判断距离。

    当波提欧终于绕过一条条悬挂着不明油画的走廊、穿过一扇扇精美的玻璃彩窗,找到审判场时,审判正要开始。

    他出来的地方是教堂的二楼,或者说是大厅上空的一条挑高的走廊,整个教堂只有一层楼,顶部彩绘着三相神明的辉煌画像,祂阖眼微笑,如身居永恒的天国。

    神圣的烛火被不明的力量所点亮,让整个大厅都灯火辉煌,它们稳定的燃烧着,散发出的光辉远超过那一小根蜡烛能带来的,是力量、神圣的力量增强了它们的光辉,那是“集群”的伟力——

    波提欧晃了晃脑袋,把这个莫名其妙显然不该是他有的念头扔出去,看来这破地方真有点说法,不能待太久。

    兴许是由于这座位于安谧的时刻的监狱几乎已经是匹诺康尼最为核心的地区,家族的猎犬反而没有布设太过严密的警备,尤其是在这神圣教堂内部,毕竟不会有人想到这里还能溜进来个大活人,还是爬墙进来的。

    游侠把自己藏在拐角处祈祷姿势的天使雕塑阴影里,自高处俯瞰着大厅中的一切。

    一楼并没有寻常教堂有的排排座椅,而是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处圆形的审判场,公司与家族的与会者各自列坐在一侧,砂金也在其中,气定神闲的摆弄着一颗不知道哪来的骰子,看起来丝毫没有放人进来的心虚。

    骰子被抛起又落下,每一次都黑桃朝上,当砂金第四次拿起那颗骰子时,对面的席位突然传来了骚动。

    接着,一名灰色头发青年人从角落的一扇门里走了出来,他头顶一轮奇异的光环、头发中伸出一对白色的耳羽,和那些个头矮小的皮皮西人画风差距的像是从两个世界走出来的一样……

    砂金抬眼看了青年片刻,不知道想了什么,微微颔首后收起了骰子,十分礼貌的改变了不端正的坐姿:“日安,这位先生。”

    青年对他的反应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在家族的一侧落座,而是径直走到砂金面前,平淡的介绍道:“我是星期日,家族的司铎,家主遣我来主持这场审判。”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音,仿佛同时有无数个灵魂在一起开口,若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一种斑斓而鲜亮的彩色正在这位年轻司铎的眼瞳中流淌,同谐的力量已经显现,仪式随时都能开始。

    “好吧,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砂金笑了笑,对身边的下属打了个手势,有人跑出去,将本场审判唯一的罪人带入审判场。

    几分钟后,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几台体格庞大的机甲挤进了教堂的大门,它们共同维持着一个约束力场,用于防止犯人逃跑。

    不过这严密的防护措施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们的犯人从被逮捕起便十分配合——除了不曾吐露自己的罪行外,对任何审讯都十分配合,没有半点想要越狱的意思。

    但这反常的举动反而更加让人不安,谁也不知道他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理事会才急于撬出他的秘密。

    被机甲包围的犯人身形瘦削,如今他已经褪去身为公司高管时穿着的华服,甚至因为数月的监禁而显得面容憔悴,但没人敢轻视这个曾经掌握着一整个公司部门的男人。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平静的抬眼看向审判席上的众人,在看到砂金时,他的目光顿了顿,声音十分沙哑:“我才知道,公司居然还有埃维金人员工。居然还有埃维金人。”

    金发青年面带无懈可击的微笑:“我还以为您至少看过我的调职档案,毕竟那颗星球后来变成了市场开拓部的资产。”

    “是吗?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奥斯瓦尔多十分坦然,半点不为自己的傲慢感到惭愧,“我从前总是很忙,最近才有机会难得歇息下来,回想起来那时候还真是不容易啊。”

    不容易在哪?在于你坐在办公室随便说两句话就可以占领一颗星球吗?

    波提欧听见这话差点都想冲上去给这混蛋两枪,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愤怒,发现卡卡瓦夏先生真是有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好心态,面对如此简单直白的挑衅,砂金只是将手里的骰子换了只手:“好吧,您在过去的确为公司——鞠躬尽瘁,那么,请问您可否解释下,您最近的所作所为呢?”

    当砂金话音落下的刹那,年轻的司铎从审判席上走下,来到了瘦削男人的背后伸出一只手,指尖停在离奥斯瓦尔多大约十几厘米的距离。

    他的金瞳中流淌出油彩般斑斓的颜色,而后那双奇异的眼睛被洁白的耳羽遮蔽,以示否决一切表象的诱惑与欺骗。

    司铎念诵出神圣的祷文,金色的光辉自他手中流淌:

    “奉众乐之始、众命之权、众唱之音、众愿之法,我今设立谐律的宝座于此:

    使虚谎的词语必将碎落,如无花果树上不结子的花;

    那在暗中掩耳的,必听见墙里的呼喊;

    那在床榻筹划恶事的,必被晨光揭露脊梁……”

    一种宏大的、难以形容的力量自他的言语中迸发出来,一瞬间,波提欧看到了无数精灵般的白色影子矗立在审判庭之外的阴影中,将黑暗照耀的无所遁形,有人唱响了恢宏而遥远的圣诗,要揭开审判的帷幕——

    一只柔软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臂,那辉煌的合唱中骤然掺入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声将波提欧从幻觉中拉了回来,他下意识骂了一声同谐的力量真邪门,然后就意识到不对。

    “谁?!”他差点从二楼跳下去,然后又被那只细瘦但并不孱弱的手往回拽了拽。

    美丽的银发少女神色担忧:“您还好吗?强行将您从律音的影响中拉出来可能会产生问题,如果您有什么不舒服,稍后我可以为您进行调率……”

    发现来者不是家族的猎犬,波提欧收回了枪,然后连忙打断她:“等等等等,你谁?”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的少女有点眼熟……

    少女停下了关心,她松了口气,十分不放心的往楼下看了一眼后才回答:“先生,我是家族的歌者知更鸟,您是谁呢?为什么要躲在这?”

    “我……”波提欧张了张嘴,一瞬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该说什么?歌者小姐你好我是一名偷溜进来的巡海游侠?

    知更鸟似乎看出了他的难处,善解人意的笑了笑,便揭过了这个不甚合适的话题。

    她往前一步,在下方有人因为刚刚的小动静抬头看时站在了前面,家族的人显然都认识她,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这时候波提欧发现她头顶也有一个漂亮的圆环,发间也伸出一对洁白的耳羽,他突然意识到原因:“你和下面那个司什么……什么关系。”

    “司铎。”知更鸟贴心的补充上这个对于没上过学的游侠十分玄奥的职务,“那是我的哥哥,我们被歌斐木先生收养,后来哥哥被选中作为家族的司铎,而我则成为了同谐的歌者……我有段时间没回来过了,哥哥大概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我吧。”

    “什么意思?他不喜欢你?”

    “不,哥哥很爱我,他一直都在试着保护我,但有时候我也希望他不要什么事都自己忍着,所以我是偷偷回来的。”知更鸟也躲回了阴影中,“也许我们是为了同一件事来到这,您介意讲讲吗?”

    波提欧警惕的看着她:“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我明白,您很警惕,这是好事。”知更鸟点点头,居然这也能找到夸的点,“不过我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我想想……就从我哥哥说起吧。 ”

    波提欧下意识瞥了一眼大厅中那个神神叨叨的家族司铎,审判仍在正常进行,奥斯瓦尔多正在被那种斑斓的色彩所吞噬,但仍然对砂金的提问一语不发。

    “尽管哥哥一直没有承认过,但我能感觉到,我其实……有两个哥哥。”知更鸟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一句多么可怕的话,“我不太清楚他们之间是怎么沟通的,但两个哥哥一直都很和谐的共存,不过其中一个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他们都很爱我,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意见一致……直到前段时间,我发现哥哥有些不对劲。”

    “他开始频繁的提醒我不要回到匹诺康尼,有什么东西出了问题,但他会解决的。而与此同时,歌斐木先生却又频繁催促我回到这里,说我是时候在家乡进行一场完美的演出……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因为担心哥哥,我偷偷跑了回来。”

    “那时候我才知道,公司与家族展开了这场合作,要进行一次审判,但我总觉得哥哥他面对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更加可怕的敌人。”少女露出忧虑的神色,“为了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把猎犬们引到了别的地方,自己溜了进来,我想看看这场审判到底……”

    刚刚还觉得自己运气好没遇上猎犬的波提欧:“……”合着他这一趟这么顺利是因为还有人也想混进来啊?

    知更鸟叹了口气,看向波提欧:“我讲完了。很抱歉,我刚回来不久,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那么,您又是为什么来到这的呢?”

    “我……”

    波提欧想了想,感觉也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说实话,就算有那个记忆的幽灵帮助消除了一部分黑雨的影响,他现在对几个月前的事仍然记得不是那么清楚。

    模糊的记忆中那个女人似乎提过,只有当他再次返回梦的深处时,大雨的影响才会消退……虽然他现在连那个地方怎么回去都想不起来。

    “……你知道你老家有个更深的地方吗?”

    知更鸟露出迷惑的神色,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这时,下方的大厅中突然传来一声极为癫狂的笑声。

    二人同时转头看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星期日神色凝重的从公司的机甲中退了出去,而奥斯瓦尔多捂着脸,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合十]我觉得我这周能赶完……(。)

    第192章

    在审问的开始,奥斯瓦尔多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平静态度,他承认自己把繁育的神骸送了出去,却绝口不提原因,只强调这会是一笔“不错的投资”。

    这和此前公司自己的审问得到的结果差不多,然而大约是由于这次有同谐力量的加入,情况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年轻的司铎是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人,他遮眼的耳羽张开,褪去了斑斓神性的金瞳中第一次鲜明的浮现出震惊的神色。

    他惊疑不定的刚退开一步,这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方才还十分从容的奥斯瓦尔多忽然用被限制器拷住的双手捂住了脸,发了疯似的大笑起来。

    没人知道他到底怎么了,连两侧看押他的公司机甲都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控制住好像突然疯了一样的犯人。

    星期日从机甲的缝隙里退出来,看了一眼台上家族与公司的听众,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去,似乎想试试能不能控制住犯人。

    然而在他伸出手前,奥斯瓦尔多突然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一样,停在了一个诡异的姿势,连笑声都戛然而止。

    审判席上,砂金在刚刚就已经站了起来,他收起了一贯的微笑,严肃的盯着奥斯瓦尔多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下令让机甲将其重新控制。

    但奥斯瓦尔多缓缓地放下了手,重新抬起头来,气定神闲的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缓缓扫过了审判席上的众人,以及近在咫尺的年轻司铎,露出一个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或者说挑衅的笑容,他主动开口了。

    “时间到了。”他说,“那么,就让我最后为诸位解惑吧。”

    砂金问:“什么时间到了?”

    奥斯瓦尔多好像压根没听见他的问题,而是直接说:“在我还是无名客的时候,我曾去过很多地方,尤其是一些位于可知宇宙边缘的星球,去——开拓。”

    “开拓宇宙的尽头。”他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回忆,神色中露出一种梦幻般的迷离与怀念,“啊,那其实是段有趣的日子,就像公司试着将银河的一切攫取后奉献给琥珀王,无名客也正如阿基维利那般,拓展着世界已知的边界。”

    星期日已经退回了审判席旁边,砂金低声问他:“怎么回事?”

    司铎僵着脸摇摇头,低声回答:“我不知道,同谐的力量似乎不甚触碰到了他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然后它们就……泄露了。”

    他的声音几乎完全被奥斯瓦尔多越发慷慨激昂的音量盖过去,这位曾经的市场开拓部主管此刻表现的像是一位沉浸于喜剧中的舞台演员,用咏叹般的语气讲述着他的记忆,全然不在乎审判席上的人在想什么。

    砂金咬咬牙,打了个手势示意机甲不要上前,让他继续说!

    奥斯瓦尔多继续说:“……你们去过宇宙的边界吗?亲眼见过琥珀王修筑的以光年为计数单位的亚空间壁垒吗?而我见过,那的确是唯有神明才能铸就的奇迹。”

    这就是他突然从【开拓】转投【存护】的原因?

    但他讲这个干什么。

    仔细看了他一会后,星期日突然低声说:“不太对劲,我已经中断了调律,但【同谐】的力量似乎还在生效,我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但做好最坏准备!”

    砂金点了点头,转头吩咐下属准备好意外情况,癫狂的奥斯瓦尔多完全不在乎他们在说什么,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令他震撼终生的景象,竟然陶醉般的闭上眼,深呼吸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奇迹,何等的奇迹啊!但是,但是——你们知道吗?那建造这等奇迹的神明如今,身在何方?”

    他的语气骤然阴冷下来,像是将要揭开一个可怕的真相,审判厅中一时无人敢出声。

    什么玩意?砂金皱眉,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同谐】烧坏脑子了,但奥斯瓦尔多显然不觉得是自己有什么问题,他已经迫不及待的吐露出答案:

    “众神已死!众神已死!我看见了祂们的尸体,宇宙的末日早已到来,这一切都是废墟上的灰烬,试图从灰烬里拼凑希望的人们徒劳无功,只有生命之神能将生命带去新的世界——”

    “我将帮助祂的使者抵达那个唯一的光明结局,这绝非愚行!而是宇宙唯一的希望!愚昧的众人啊,我知晓你们不相信我带来的真相,那么,就亲眼看看众神的残骸吧,然后,与我一同……”

    谁也不知道这个疯子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这到底是他的妄想还是真的发生过这种事,但此时已经没有人顾得上这点了。

    奥斯瓦尔多话都没说完,星期日就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他猛地推了一把身边的公司使者:“撤,快撤!离开蓝调的时刻!他污染了梦境!”

    公司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家族的人就如临大敌的站了起来,然后飞快的往教堂外面跑。

    下一秒,奥斯瓦尔多就像一根被烧化的蜡烛一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开始……融化,那融化下的黑色液体融入地面,顷刻间便将附近的地方变成了一滩邪恶的黑色沼泽,几乎是眨眼间,他就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形状,但那烂泥中仍然传出疯癫的笑声与呼喊:“众神已死!众神已死!”

    场面让所有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人毛骨悚然。

    砂金还试图质疑:“家族不是说这里是希佩的圣地,不会出问题吗!”

    一片混乱里,星期日居然还有空回答他:“没错,不会出问题,三相母神的力量会清理这里的一切……你们想成为家族的一份子的话,也可以留下。”

    所谓的不会出问题就是在出问题后召唤同谐神迹把所有玩意都同化了呗?砂金先生一瞬间觉得有些无语,但仔细想想这个结果好像又很正常……他没空继续想下去了,公司员工正在撤离,有人来催促他赶紧离开。

    只有星期日没有动,依然站在原地。

    “我是家族的司铎,也是家族派来此处的保险。”他对着投来疑问的公司高管说,“等你们全部撤离后,我会引导三相母神的光辉降临。”

    行吧,反正这里是家族的地盘,他们说了算,于是砂金不再管他,而是抓紧时间跟着公司的人撤离了。

    那个巡海游侠应该也知道情况不对吧?

    黑色沼泽的范围在扩大,侵蚀着教堂的地面与墙壁,而后这座辉煌的建筑物开始坍塌,彩色玻璃自上而下跌落,希佩的神像四分五裂,再难分辨出祂的喜怒。

    当奥斯瓦尔多开始异变的瞬间,知更鸟就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冲下去帮她的哥哥,然而她跑了几步突然又停下,犹豫的看向了身边的巡海游侠。

    她又跑了回来,抓住了游侠的手臂,拖着他就要往外跑:“游侠先生,请立刻跟我来!这地方马上要塌了,哥哥会清理这里的一切,你不能继续留在这——”

    “我可以自己跑,你想去找他就去……”波提欧没想到一个看起来这么漂亮的女孩力气这么大,被她拽了一个趔趄,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那条二楼的走廊。

    “不,我相信哥哥能够处理好的。但我必须带您离开这,您可能不理解【同谐】的力量会带来什么!”踩着高跟鞋的少女飞一样跑过后方无人的楼梯,然后带着波提欧一路往教堂外面跑,头也不回的冲上一块漂浮的地块,那里停着一艘看起来和其他家族成员使用的别无二致的飞船。

    梦境中的交通载具自然也是梦做的,知更鸟以惊人的速度启动了飞船,这时候被她强行塞进后座的波提欧瞪着眼,又回头看去。

    那座辉煌的教堂居然像是腐烂的水果一样,从下而上的发黑、然后开始坍塌,碎石激起的烟尘里,跑出去的家族和公司成员头都顾不上回,就狼狈的冲向自己的飞船。

    波提欧对匹诺康尼这地方认识不多,这个时候难得灵光一回:“等等,不能直接把他们叫醒吗?”

    “为了确保犯人不会越狱,安谧的时刻与匹诺康尼大酒店之间还隔着一层限制,在这里无法直接通过外界唤醒离开梦境,必须先离开安谧的时刻才行。”知更鸟居然还有功夫回答他的问题,“您坐好了,我要躲开他们。”

    知更鸟说罢,手里的操纵杆一推到底,这艘飞船以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速度冲向了安谧时刻的出口。

    后排的波提欧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去。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安静优雅的少女开飞船居然如此狂野……呕,这熟悉的失重感与推背感。

    当飞船终于停下时,波提欧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安谧的时刻,飞船的速度降了下来,下方是一座夜色中的繁荣都市,叫什么来着——

    “啊,我们到了黄金的时刻。”知更鸟看了外面一眼,似乎也有些惊讶,“正好,我还有些事想和您聊聊……您还好吗?”

    知更鸟将飞船的控制权交给自动驾驶,扭头时却发现游侠一只手死死捏着前座椅,低着头一语不发。

    过了几秒钟,波提欧抬起头:“你有空真应该去仙舟一趟。”

    “啊?我听说过仙舟联盟的名字,不过至今还没有机会去演出,如果他们欢迎我的话……”

    “不,我的意思是,你开飞船的手艺和那里的一位驾驶员不遑多让,你们真该认识认识。”游侠似乎终于缓了过来,说出了一句完整的句子,“你刚刚说这是哪?”

    知更鸟有点不好意思:“我很少亲自驾驶这种东西,嗯,哥哥也这么说过我……啊,对,这里是黄金的时刻,匹诺康尼主要对外开放的区域之一,我有些事想和您继续聊聊,您同意吗?”

    “你哥哥的事?听起来和我要办的事没什么关系。”

    “不,我想……或许是有关的,您刚刚提到梦境的深处,对吗?在我小的时候,哥哥他曾对我讲述过一个类似的故事,我一直以为那是他为了哄我睡觉编写的童话,但您提醒了我,如果那并不只是一个故事,或许我能找到他变得奇怪的原因了。”

    波提欧不太赞同的皱眉:“这个理由可不太够说服我。”

    知更鸟微微一笑:“我想也是……那么,也许您会需要我带您进入家族的核心,去寻找再次进入梦境深处的办法?”

    “你确定这样就能进去?”

    “不确定,但我想应该比其他地方可能性更大些,并不是每一处都像黄金的时刻这样热闹和安稳的。正巧,我知道不少这样的地方,有人在那附近失踪,还有人看见许多古怪的黑影……对了,雨,还有人提到看见了一场雨。”

    波提欧终于有所松动,但他还是有一个问题:“你不是说你刚刚才回来吗?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我的确刚刚才从外面回来。”美丽的寰宇大明星的笑容更加甜美了几分,“但就算在外面,我也还要关心哥哥的啊,谁叫他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不知道为什么,波提欧愣是从她的微笑里看出来一种深藏不露的腹黑感。

    “您同意了,对吧?我们先去黄金的时刻休息一会,等安谧的时刻恢复联系,我们再仔细商量一下,您觉得如何?”

    “……我同意了!你别自己开!”

    “好的。”

    ……

    ……

    此时,另外一边。

    公司和家族的人全都撤离了,整个安谧的时刻除了监狱里的罪犯,只剩下年轻的司铎,站在已经腐败成了一地漆黑污泥的教堂原址上。

    黑泥已经不在蠕动,也不再扩张,污染着四周的其他。奥斯瓦尔多此刻也是这堆黑泥中的一部分,当同谐的神光落下,那癫狂的罪人终于在神光中彻底灰飞烟灭,连带着他那可怖的宣言。

    现在,司铎最后捧出一团金色的光辉,为这一切做最后的清理工作。

    那光辉如同一轮缩小后的太阳,它照耀之处,所有的黑泥都刹那干涸枯萎,化作一团团空有形状的灰烬。

    灰烬之下,是更为混沌的梦的本色,它流淌着和三相神的神迹一般的斑斓颜色,偶尔其中闪过一丝让人不快的黑。

    “我会尽快联络造梦师过来修复这里,但出了这种意外,公司恐怕不好应对。”一切似乎平息了,但星期日的神色却并不轻松,他小心的走出了污泥,忍不住长叹一声,“看来你说的是真的。”

    “你终于相信了吗?都说过了,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同样带着无奈,“我怎么不知道我以前这么固执……连光让你确认我不是你精神分裂的产物就花了好几年。”

    “按你的说法,你——或者说我本来就是个固执的人,否则你也不会被那什么……星穹列车击落后,才放弃你不切实际的梦想。”星期日说,“这里又没有别人,你为什么不现身?你不是已经有力气独立存在了吗?这样显得好像我在自言自语一样。”

    “反正没有别人,自言自语有什么奇怪?”那个声音这么说着,却还是在片刻后显现了身形。

    那几乎完全是另一个星期日,只是他穿着一身比起司铎的圣服要朴素的多的衣服,神情带着异样的温和,就像一位长途跋涉、看过整个世界后归乡的旅者。

    “按照以前约定的,我现在的名字是万维克。”朴素的星期日说,他亲自绕着刚刚的淤泥转了一圈,“看来情况比我想的更不妙,歌斐木先生这次选择了另一个危险的合作者。”

    星期日没说话,好像没听见似的。

    万维克却并不领情,而是直白的揭开这冰冷的真相:“他执意要把审判地点放在这里,就是为了刚刚的那一刻,你会被那种突如其来的力量污染,然后成为污染整个匹诺康尼的原点。”

    星期日深吸一口气,终于出了声:“我还是不明白,歌斐木为什么要这么做,按你的说法,上一次他选择了太一,这一次我改变了他接触太一的机会,他居然又要选择……药师?”

    第二位星神对于匹诺康尼人类来说十分陌生,星期日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位。

    万维克沉默了一会,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其实直到他死去,我也没有完全弄懂过这个人,我有时候觉得,他想要的其实不是任何一位神明,而是某种更加……”抽象?庞大?又或者简单的东西?

    所以就算没有发现太一复活的机会,歌斐木依然找到了其他的星神,然后继续他那庞大而会产生众多麻烦的计划。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想,或许是因为,我们的那位仙舟朋友成为了最后那个完成一切的人吧。”万维克说,“均衡维系着宇宙的存在,当他从未来回到过去,他的敌人便也在过去新生,并在他取回力量的途中渐渐成长,直到最终决定宇宙存亡的那一战。”

    几乎所有的淤泥都已经变成了灰烬,原地只剩下一个大坑,星期日已经在联络筑梦师前来修复这里,闻言,他随口问道:“也就是说,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们现在就要面对一个或许更强的太一了?”

    “理论上如此,不过那个人不可能是我。”万维克说。

    “为什么?”

    “唯有在过去重塑不朽才能让宇宙重获新生,但那并不是我在行的路,我不适合做这件事。”万维克慢慢的说,“更重要的是……”

    “是?”

    “当宇宙开始死去后,星球也一个个死寂下来,她……为了让匹诺康尼的梦境存在的更久一些,以同谐歌者的身份将自己与匹诺康尼的梦连接为一体,用自己的生命延续了这场梦,直到宇宙的终末之末。”自称万维克的人突然笑了,那个结局似乎算得上是幸福的,“……在他们去往最终之地前,我与他们告别,回到故乡。”

    “我很庆幸,她最后闭上眼前我一直在她身边,最后我哄她睡觉,就像小时候一样。”万维克擦了一把眼角,星期日不准备问他是不是哭了。

    深呼吸了几下平复情绪,万维克说:“哦,对了,不知道你刚才看见了没有,她还是没听话,自己跑回来啦。”

    星期日僵了一下,长叹一声:“……我就知道。这算叛逆期吗?”

    “也许她只是在担心你。”万维克说,“在离开匹诺康尼之后很久,我才意识到她早就不是那个跟在我后面的小女孩,她先一步看过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早就比我记忆里要成熟的多了。”

    “所以,你应该不用太担心她,我们还是专心应对歌斐木给我们惹来的大麻烦吧。”——

    作者有话说:打赢死线赛(不是

    其实我也很想每天更新一万但我手腕受不了……([托腮]

    第193章

    建木异动后的几日里,鳞渊境安静到像是见了鬼。

    长老们被拿住把柄的炎庭君折腾了个半死,连事后对建木封印的检查都草草带过,确定了封印依然稳固后,便再也没空追究原因,只当是这玩意年久失修,开始不堪重负了。

    直到此时,长老们才想起来他们手里现在还有个新鲜出炉的龙尊,就这么被他们晾到了现在。

    一不小心窥探到不该知晓的秘密心惊胆战了这些天,涿弦总算挨到大长老的命令,顿时有种解脱般的轻松。

    他是一分钟也不敢多耽搁,匆匆忙忙的将“新龙尊”领去面见众长老,将这颗他眼里的烫手山芋扔给了一无所知的长老们。

    如今以腾骁遇刺为引,神策府牵头在罗浮展开了全面行动,六司都被调动起来参与其中。

    大约是觉得在鳞渊境之外已经十分危险,长老们选择的会面地点在持明龙宫的一处偏殿,那里已经有人提前打扫过了,无关人员都被提前驱离,方圆数里连条鱼都没有。

    在丹枫到来前,长老们已经先一步在殿内聚齐,围坐在一张长桌周围,在门口丹枫就听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看来和二十年前比起来没有丝毫长进。

    他镇定的推门而入的刹那,房间内登时静的落针可闻。

    仿佛时间暂停,所有看见他进来的人全都石化成了一座座雕塑,静止在了那一个瞬间。

    有背对着门口的长老没能立刻反应过来,一句话突兀地说了一半,落在死寂的房间内时才发觉不对。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丹枫,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十分丢人地从椅子上直接掉了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丹枫缓缓地与此处的众长老一一对视过,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好似从未与长老们素有仇怨。

    死寂之中,他缓慢地绕过呆成了一地雕像的长老们,兀自拉了一把椅子落座后,才看向首席上的那位老者:“诸位长老,继续便好。我刚回罗浮不久,尚不清楚如今状况如何,还请长老们赐教了。”

    终于,不知道谁终于从喉咙里像是卡住了一样吐出询问:“你、您……你……”

    “我是丹恒。久未恢复持明本相,还真是略有些不适应。”丹枫面不改色地说,“长老们日理万机,今日才想起来约我见一面,我来的应当不算太晚?”

    长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此前的确听说了这件事,却没人来告诉他们,这“丹恒”怎么竟与死了的丹枫如此相像!

    前代饮月君的阴影至今仍然笼罩在他们头上,叫他们是怎么也不敢往最可怕的方向去想的。

    这时,主位上的那名老者咳嗽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丹枫也看他,毫不意外的熟人。

    “龙师雪浦,拜见龙尊大人。”老者带头起身,朝丹枫作揖行礼,形式上的尊敬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雪浦带头,其他人便有样学样,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在这种时候干什么,慌里慌张地站起来,给那被他们晾了好些天的冒牌龙尊行礼。

    丹枫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出分毫,依然拿捏着一套还算谦卑的人设,对雪浦道:“长老何须如此郑重,我初来乍到,可当不起,还是快快请起罢。”

    他这话说得无比像是嘲讽,偏偏又一副平静真诚的模样,念头转了一圈,雪浦还是咽下了那分不自在,只在心里暗骂一句:果然是丹枫的血脉造出来的实验品,连这恼人的脾气都继承了。

    但表面上的礼节还是有的,老东西闻言连连摆手:“龙尊大人何出此言,您既然回来了,便仍是我持明的尊长,当然受得起……”

    “长老,我是丹恒。”丹枫直接打断了他那套空洞的话术。这套东西他已经听过太多遍了,老家伙们惯常会披着人皮不干人事,嘴上都是大义,心里全是生意,现在还想拿这套骗“丹恒”?

    他一锤定音,结束了所有无谓的客套话,直入主题道:“好了,诸位长老想来都时间紧张,就不要继续浪费了,直接讲正事吧。”

    这回长老们总算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几秒钟的尴尬后,雪浦不得不再次站出来开个头:“各位,如今局势对我们极为不利。神策府已发觉不对,各种行动咄咄逼人,一位重要的知情人被他们控制,还有炎庭龙君协助神策府朝我等施压。另一方面,你们也看到了,涛然的野心早已失控,他一意孤行,不日恐酿成大祸……”

    雪浦的目光一一扫过座下众人,各个脸上都如丧考妣,无人敢应声,只有那位新龙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不知道是因为镇定还是压根没听懂。

    他不由得想要长叹一声,感慨自己手下都是群怎样的废物:“……如果涛然的计划失败,我们得找好退路。”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丹枫弄明白了。龙师内部其实也并不团结,涛然一派主持了建木一事,但雪浦一派却并不坚定,眼见情况不妙,这就起了脱身的打算。

    领头的都是个两面倒的中间派,难怪涿弦这种人都能被派出来主事。

    雪浦话音落下,众龙师们便像是被打开了一条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起如何脱身,讨论很快变成了争吵。

    有人说那我们现在就去找神策府投案自首,却被其他人驳斥你疯了,我们帮涛然干了那么多事,自投罗网能有什么好下场。

    也有人说事已至此再谈脱身已经晚了,还不如赌一把涛然能不能成功,万一他成了,我们不也……

    后半句话被淹没在更激烈的叫嚷里,整个房间像是菜市场一样吵闹,长老们此刻毫无执掌持明的当权者的风度,只剩下走投无路前的疯狂。

    眼见众人吵了半天也吵不出个所以然,终于,忍无可忍的雪浦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让所有人都住嘴。

    “各位,都冷静点。”雪浦沉着脸,开始讲述自己的计划,“想要从这事里躲过牵连很简单,只要证明我们仍然拥护仙舟、拥护龙尊,就算为了持明后续的稳定,神策府也不会对我们做些什么。”

    “而现在,我们找回了龙尊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就算仙舟要降罪,大不了,大不了……”

    也许是情绪激动,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神色也越来越狰狞。

    这时,丹枫突然接话,语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大不了什么?雪浦长老。”

    一瞬间,雪浦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样浑身发凉。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忘了龙尊就在自己身边坐着,差点说出不可挽回的话。

    要说能屈能伸光速变脸领域,雪浦长老也算是一位人物了。只不过须臾间,他的一脸狰狞就化作了讨好的赔笑,低声对丹枫说:“没什么,是我一时失言了,龙尊大人。”

    丹枫很少见地笑笑——这是他从前很少做的表情,但现在他是丹恒,所以不会有人质疑:“哦,这样啊。所以,雪浦长老,您今天特别邀我来这,应该不是只为了听诸位吵架的吧?”

    “是,是,让您见笑了。”雪浦连连道歉,见龙尊神色无异,才低声下气地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您应该听说了,不日便是袭名大典,敢问龙尊大人到时可愿意出席典礼?”

    丹枫没有回答是或否。他佯装思索了片刻,在雪浦继续开口劝说前,突然带着笑反问道:“雪浦长老,我很好奇,如果我没有回到罗浮,你们原本准备让谁袭饮月君的名?”

    丹恒半路接到了景元的邀请,同意回到罗浮,这事不知道怎么被龙师知道了,才找上门来。

    那么问题来了,在得知丹恒的存在前,龙师们非要急着办袭名大典是给谁办的?总不能真的是工造司的百冶吧?老东西们能承认他是个名义上的龙尊都算捏着鼻子了,二十年了总不能是突然想通了吧?

    其实他只是随口一问,但没想到,雪浦肉眼可见的脸色一白,似乎被问到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事,一时之间竟支支吾吾,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还有意外收获?难不成这个人选还有除了百冶之外更加让人意想不到的人?什么人能让老家伙们全都想通了?

    见他回答不出来,丹枫也不继续逼问,毕竟他现在的人设是对持明内部的事情一无所知的丹恒。

    于是他好似并未察觉雪浦的紧张,十分善解人意地放过了这个问题,只当自己没问:“您不愿说就算了。”

    雪浦松了口气,又讷讷道:“那您的意思是……”

    “既然长老如此殷勤地将我请回罗浮,我自然不能拂了您的好意,不是吗?”丹枫笑道,“听从您的安排,我会如期出席大典的。”

    留下这句话,他便起身朝外走去,留下一屋子龙师又一次面面相觑。不知道谁骂了一句:“该死的,果然是和丹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臭脾气……雪浦大人,我们让他出席,真的没问题吗?”

    雪浦脸色也并不好看,却反而瞪了提问的人一眼:“白痴!让他当龙尊怎么也比涛然弄出来的那个怪物强百倍!”

    被骂的人连声称是,再不敢随意多嘴。

    这件事看起来就这么定下了。雪浦挥挥袖子,叫这些人尽快散去、不要叫涛然发觉他们在开小会。他自己反倒一直坐在座位上,气色近乎有几分颓然。

    “龙祖啊,希望我这次没有做错……”

    偏殿之外,丹枫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思索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烛渊鬼魅一样从阴影中现身,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回过神来时,丹枫才发现他已经在身边站了不知道多久,便问道:“布防图已经送给景元了?”

    “是。按您的吩咐,我避开了旁人,是单独面见的景元骁卫。”烛渊垂首回报,“景元骁卫那边也有不少进展,需要我现在向您汇报吗?”

    “回去再说吧。”丹枫摆摆手,又问起别的,“悬锋他们怎么样?你去见过了吗?”

    “有炎庭龙君的看护,他们二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了许多。炎庭龙君还予了我一副药,叫我有时间自行服用……”

    “烛渊。”丹枫突然打断他,“你知道在我或丹恒回来前,老东西们准备让谁出席大典吗?”

    “呃,这……”烛渊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试探性地猜测道,“是百冶先生吗?”

    “不像。若人选是应星,雪浦那老东西不至于吓成那样,他们一定是背着人弄出了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丹枫否决了这个猜想。要是应星一个他们眼里的外族,雪浦不应该如此恐惧,而应该满脸愤愤不平才对。

    烛渊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我不知道龙师大人们选择了谁,但在我们从罗浮离开前夕,鳞渊境曾经有过一个很古怪的传闻,您想听吗?”

    “什么?”

    “当时突然好些人说,您……从未离去。”

    “……没了?”

    “是的,只有这一句话,我们虽觉得古怪,却只是当做普通的流言,没有深究。”烛渊顿了顿,“但若这两件事有关,或许……”

    丹枫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一会,究竟是什么情况能生出这么奇特的传言,然后他突然想到:他原本的那具身体,不会还留在封印最深处吧?

    最后他说:“我要再去建木封印一趟。”

    第194章

    远在鳞渊境之外的后来修建的持明龙宫里,涛然脸色阴沉,听取着手下的来报。

    “涛然大人,炎庭君又发来急函,询问封印一事可有结论。他宣称若罗浮持明无力维护,他便要带人接管封印。”台下侍者不敢抬头,战战兢兢的向他报告着刚收到的急函,“您看,我们该如何回复?”

    听见炎庭君这三个字,涛然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近乎狰狞的地步。

    这位朱明龙尊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对罗浮的事关心的像是他自己家的事一样,这段时间不断地向涛然施压,光为了应付炎庭君涛然几乎已经焦头烂额。

    那毕竟是五位龙尊之一,不是他随便编点东西就能像糊弄走神策府的人一样糊弄过去的。

    说起神策府,更加是给涛然火上浇油,前面多少年都没什么反应的神策府自从腾骁遇刺,那名骁卫取了代将军的名头,便紧锣密鼓的展开行动,他们原本准备的许多军火被截留了不说,一些关键的内应也纷纷被隔离审查。

    持明的身份太好辨认,也太容易被盯上,反而是药王密传的那帮人潜伏的更好,成为当下他们不得不抓住的重要助力,希望那群家伙不会在这种时候得寸进尺。

    仙舟果然还是那个天人的仙舟,持明终究是外人,就算雨别为封印建木让持明付出那么多牺牲有什么用?龙尊自己做了持明的叛徒去向仙舟乞怜,可几千年了,持明不还是被排斥的那个?

    涛然冷笑着将所有怨怼都发泄给了早已作古的前代龙尊,半点没有反思自己所作所为、背弃仙舟的意思,真是好一个多指责他人少反思自己的不内耗人格典范。

    见大长老好一段时间没有回应,等候回复去交差的侍者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出声:“长老……”

    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回复手下,涛然没好气的冷笑一声,挥了挥袖慢吞吞道:“你,就这么回报炎庭龙君:封印一事确实是我等疏于维护,幸而未波及封印核心,我等已急遣人前去修缮检查,定不会叫此事再次发生,不劳龙君亲自动手了。”

    侍者听完有些疑虑:“长老,我们前些日子便是这般回复的,炎庭龙君看来并不买账,否则也不会屡次询问,再以此为由万一激怒龙君,强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杯子就被摔在他面前,碎片在眼前四分五裂,侍者连忙跪地求饶,听得涛然大怒道:“蠢货!你当我不知道这些吗!他和神策府早就是一伙的,如今不过在配合神策府对我等施压,只要背后的神策府不喊停,就算我们给出再好的理由都没用,想找麻烦总能找到借口!”

    “我们现在的目的,是决不能在大典前让他们发现我们做的事,神策府强行进入鳞渊境就是坏了持明自治的盟约,但炎庭君不受此令约束,所以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要防住炎庭君!明白了吗?!”

    “是,是,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回报朱明的使者……”侍者连滚带爬的跑了,然而不出几分钟,就又有一人紧接着匆忙走了进来。

    来者面容年轻,神色间却带着莫名的憔悴,眼下青黑一片,像一株病蔫蔫的草,他在涛然的皱眉里晃了两晃,站直了才开口:“涛然大人,雪浦大人刚刚召开了密会,他们认为您的计划失败的风险过大,正商讨如何寻求神策府的庇护。”

    涛然刚刚才有所放松的表情瞬间再度狰狞了起来,他勃然大怒的将矮桌上的所有茶具全都扫到了地上。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破碎声,那套珍贵的瓷器变成了一地碎片,而这显然并不能疏解这位大长老的怒火,他又一拍桌子,几乎是怨毒的咒骂起来:“该死的雪浦,我就知道他们靠不住,以前龙尊还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出声,现在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怕的缩了头,一群不堪大用的废物!”

    憔悴的年轻人低眉顺目的等涛然骂完,反正骂的不是他,他一动不动的听着,突然,他听见涛然的骂声戛然而止,接着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捂住口鼻的手指尖溢出鲜红的血和一点金色的枝叶碎片,那在一众龙师中显得异常年轻的面容居然在短短十几秒内爬满皱纹,那维系着他反常青春的力量褪去后,他真正衰老的模样便显现出来。

    年轻人见状连忙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瓷瓶,奉上前:“长老,药在这!建木的效果尚未巩固,您万万不可再动气了!”

    一阵手忙脚乱后,涛然总算成功饮下了瓷瓶中的液体,苍老的面容转瞬恢复了青春,他重新坐回了原处,只是袖子上沾染了一大片鲜血。

    他厌恶的直接将那块布料撕了下来,扔到了面前的一地碎片之上。

    “他们准备做什么?”

    “雪浦大人正在考虑向神策府泄密投诚,不过他似乎还未下定决心行动。”年轻人面不改色的隐瞒了雪浦等人“制造”了出一个新的龙尊这件事,只避重就轻的将事情简化为简单的投诚,“您看,我们是否应该抢先一步?”

    没想到涛然并未给出确切的回复,在沉着脸思索了片刻后,涛然问:“那位天才俱乐部的客人的实验进度如何?能否保证计划按照预期进行?”

    但年轻人反应颇快,立刻回应道:“阮·梅女士的实验正在有序推进,保证不会耽误我们的计划。”

    “派出去清理不必要的麻烦的人马就位了吗?”

    “刺客小队已经在路上做好了埋伏,只待神策府方面开始转运目标,于途中展开行动。”

    接连两个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的回复,涛然的脸色总算好看了点,这时他才会过神来回复如何处理雪浦的问题:“眼下这种时候最忌突然生变,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等我去敲打一下那蠢货,他若还是执迷不悟,再动手也不迟。”

    “……是。”年轻人垂眼应下,见涛然不再做声,正要告退时,大长老突然冷不丁开口,“说起来,又快到你老师的忌日了吧?”

    年轻人退出去的动作陡然一顿,他低着头,涛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大长老仍记挂着先师,某不胜惶恐。”

    “呵,那个时代的老东西们活到上一代龙尊任上的本就不多,我怎么会忘了他呢?”涛然的声音分辨不出是喜是怒,“我还记得,璋玉的另一个学生学了一身他的大义凛然,那场虎头蛇尾的遇刺里,为了不牵连别人,自己把所有罪行都担了下去。你倒是一点也不像他的学生,自那丹枫一死,你就转投我门下,二十年来伏低做小,你可觉得不甘心过?”

    “未曾有此非分之想。”年轻人的腰弯的更低了,他尽可能让自己显得谦卑些,“大长老明鉴,先师早逝,龙尊大人横死,我一人无所依靠,只求蒙大长老开恩,不落得与扶摇同等下场。”

    涛然盯了他一会,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嗤笑一声:“行了,你去吧,待到我那老朋友的忌日,切记替我也送上一份心意。”

    年轻人连声告退。

    他拢着袖子,脚步仓促的穿过龙宫的大殿,一路上的侍从们莫不神色匆匆,彼此之间不敢多说一句言语。

    自龙尊逝世、龙师掌权后,持明龙宫的氛围便一日压抑过一日,长老们亏心事做多了,整日疑神疑鬼,逼的下人们都不敢擅自发出点声音,整个龙宫安静的像是一座坟冢。

    离开了持明龙宫,玙渊却并未先去安排涛然吩咐的事,而是在外围转了几圈,确认没有人盯着自己后,一头往建木封印的深处扎了进去。

    明面上通往封印的道路都被龙师的人把守,但作为昔日龙尊的心腹,玙渊知晓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封印与封印的缝隙间穿过,去往自己想要的地方。

    建木封印过于庞大,龙师又要分身应付炎庭君与神策府,空余下来的人手已经称得上紧张,再加上对这里是鳞渊境最核心地带的信任,只要没有人里应外合,长老们丝毫不觉得自己眼皮子底下可能会出什么幺蛾子。

    这二十年里,自觉攫取了整个持明权柄的龙师们变得空前膨胀,认为自己大权在握,整个持明都已经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不会有谁敢于和整个罗浮持明作对的。

    只是很遗憾的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玙渊在封印之间来回穿梭,四周变得愈发寂静,直到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开阔的独立空间,过于庞大的建木封印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一个小“舱室”,但很少有人会来检查,更不会有人想到这里会藏了个人。

    他站在此地狭窄的入口,礼貌的并未直接踏入其中,而是在外侧低声道:“大人,众龙师已有分裂迹象,雪浦一派认为涛然的计划失败风险极大,正寻求向仙舟投诚的办法,涛然长老已经得知了此事,正盯着雪浦长老的动向,您看,需要我向外传讯,保护雪浦长老一方吗?”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不必了,眼下正值局面紧张时刻,你身份敏感,与神策府联络风险太大,先藏好自己,不要叫人发觉你的身份。”

    “好。”玙渊仿佛习惯性的垂首,“袭名大典将近,那位天才的实验即将完成,封印或许会发生未知的异动,还请您多加小心。”

    那声音笑了一声:“不必担忧我,我想他们还没那个胆子冲我下手,倒是你,快走吧,不要消失太久、万一让人起疑就不好了。”

    “……是。”

    第195章

    是夜。

    戒严令下的罗浮夜晚一片静谧,大批的云骑在街头巷尾整夜戒备,每个角落都弥漫着肃杀的气息,过于压抑的气氛让大多数人选择早早关灯歇息,空荡荡的街道只剩月光与路灯形影相吊。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但这个夜晚显然要更加不寻常一些。

    前几日,神策府突然下达了一道密令,剑首镜流亲自挑选队伍,执行对一位重要嫌犯的押运任务,而行动时间就在今夜。

    押运的路线已经提前两刻钟下达,三支押运犯人的小队正在各自的预备位置严阵以待,他们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都以为自己执行的是唯一的任务。

    他们也并不知道,自己是被抛出的诱饵之一,那位坐镇神策府的年轻的代将军,正虚位以待今夜真正的主角。

    午夜将近,一艘特殊的星槎神秘地从巷子里驶出。

    这艘星槎与寻常飞行士驾驶的星槎不同,它的体积很小,几乎只能容纳下一个人坐在里面。

    很显然,这个体积不支持里面再坐一位驾驶员操纵它。

    是以,这艘小星槎并不具备真正星槎那种自由自在的飞行能力,只能漂浮在离地数十厘米的高度上,由星槎外手执引导器的“引路人”指引前进的方向。

    这东西与其说是一艘星槎,倒不如说是一座袖珍的可移动牢房。

    采取这种方式大约是为了隐瞒嫌犯的身份、并且尽可能减小动静,不要再给本就紧张的局势火上浇油了。

    按照原本的调度,垂虹卫此时应该在执行罗浮的护航任务,但那一纸秘密调令下达,垂虹卫的一队卫队长泓夜不得不连夜赶回来,亲自监督这项押运任务。

    对于神策府的真实意图,泓夜不得而知,虽然他也曾对神策府要大费周章从垂虹卫调人一事嘀嘀咕咕,但命令就在那,他也只好按照神策府的安排按时抵达预定的位置。

    现在,他站在预定的地点,眼睁睁地看着特质星槎的另一侧阴影中走出了一位狐人,看制服是天舶司的人——这究竟是什么犯人,值得这么大动干戈?泓夜纳闷了一瞬,随即就告诉自己上面自有安排,不需要他多想。

    狐人走上前,将一个奇怪的提灯一样的装置交到泓夜手里,十分简洁地教授了他如何使用这个“提灯”后,狐人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记住,今夜没有雨。”

    不等泓夜问什么意思,他便面无表情地退开,看起来没有再说一个字的打算。

    泓夜看了看那散发着奇异黄绿色光芒的“提灯”,又看了看那艘安静得毫无动静的星槎,终于反应过来,任务已经开始了。

    他深吸了口气,按照那名狐人教授的办法,自己走到了星槎侧前方大约四五米的距离,然后将提灯举起,使它的光辉正好能够直接落在星槎正前方的感受器官上。

    这艘死物果真动了,无声无息地朝灯光的方向漂浮过来,速度不算快,泓夜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发现它会跟在大约两米左右的位置上。

    这一点和狐人说的是一样的,只花了几分钟,泓夜就熟练掌握了操纵这个装置的诀窍,确定自己可以很好地控制住这架“囚车”后,他对一旁等候的云骑士兵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行动了。

    列队的云骑在星槎两侧排成两列,防备着可能的袭击,泓夜提着灯走在最前面,带着队伍根据神策府规划的路线前进。

    而几乎就在同时,另外两个方向也各有一盏灯、一艘奇异的星槎被互不知晓的云骑护送着,踏上了押运的路。

    三支小队各自收到的命令下达流程彼此相互隔绝,只要持明长老们坐不住狗急跳墙,派人前来灭口,神策府会立刻确定是谁给他们传的信,从而抓到他们最大的内鬼。

    云骑纪律严明,押送队伍除了脚步声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交流声,泓夜精神集中地带着路。

    夜里的罗浮光线昏暗,自己同时还需要兼顾其他将士的步伐和星槎的移动方向,他并不能很好地判断时间具体过去了多久,只能按照路线推断任务进度。

    前半段路一切正常,而当队伍走到后半段,大约在一半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处时,意外发生了。

    最开始,他只是迎面感觉到一种潮湿的风,像是下雨前过饱和的将要析出水分的空气。

    若是平日,泓夜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异常,然而方才那名狐人的提醒在这个时候冷不丁跳出来,他顿时警惕起来,大脑飞快转动着。

    为什么要强调今晚上没有雨?是上面的长官们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吗?不下雨是正常的,突然出现的水汽就是异常,水……持明?

    这个词跳出来的一瞬间,泓夜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然而他来不及深想下去,就感到那不寻常的水汽陡然变得凌厉而充满敌意。

    多年来养成的战斗本能让他的身体先一步反应过来向一旁躲开,下一刻,一柄仿佛凭空长出来的长刀就劈开了他刚刚所在的位置。

    银亮的刀锋扑了个空,混乱中却砍到了泓夜手里的“灯笼”,力道之大几乎将其砍成两块,那精巧的引导装置显然受不了这样的破坏,掉落在地后,那灯笼里的光缓缓熄灭。

    跟随他们的星槎失去了引导,停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了。

    但泓夜已经顾不上思考这玩意坏了他们该怎么把星槎送到预定的地点,眼前突如其来的袭击是他们要处理的首要问题。

    谜底已经揭晓,那三分之一的概率“幸运”地落到了他头上。

    “敌袭!列队!”从地上翻滚了一圈爬起来,泓夜当即下令,云骑们反应极快,立刻以星槎为中心组成了防御阵列。

    然而昏暗的夜色下本就视线极差,敌人又来去无踪,完全看不见身影,只有猝不及防的刀锋突然从黑暗里挥出,让众云骑变得极为被动。

    就在泓夜面前,他看见同袍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对方似乎并没有要杀掉他们的意思,那些伤口对于领受丰饶赐福的天人来说并不致命,敌人并没有继续对倒下的人动手,而是专心要对付剩下的还在抵抗的云骑。

    他们的目的是星槎里的重要犯人!

    电光火石间,泓夜领会了袭击者的真正目标,但此时云骑已经完全落入了下风,潮湿的水汽迎面扑来,捂住他的口鼻,带来深重的窒息感。

    他逐渐失去了意识,最后一秒,他终于看见黑暗中凝出几个细瘦的黑色人影。

    ……

    ……

    刺客首领挨个检查了倒地的云骑,确定他们只是昏迷了过去,伤势并不危及性命。

    这点是上面长老反复强调过的,他们不能闹出除了目标之外的人命,否则那就不是在“清理叛徒”,而是光明正大地袭击云骑军,打了神策府的脸,正面和联盟对着干了。

    当然,他们实际上就是在干这件事,只不过现在大计未成,还不到持明和罗浮公开翻脸的时候。

    示意手下将云骑们拖到一边,等下不要妨碍行事,首领独自走近了那艘造型独特的迷你星槎。

    什么时候神策府押送犯人用的是这种载具了?他心里划过一丝疑惑,但身体在大脑思考出个所以然前就做出了反应,他扬起一刀,劈向了眼前的星槎。

    铮——

    精铁铸就的刀锋轻易地破开了那比寻常星槎还要脆弱的木质外壳,但当刀锋继续向下之时,却与某种极为坚硬的金属相撞,二者迸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漆黑的夜里格外突兀。

    这星槎难道内部有什么奥妙?持明刺客正纳闷着,下一秒,下沉的刀锋上便传来了明显的向上的推力,分明是有人在发力!

    不对劲!神策府不会给犯人留下武器,里面是什么人? !

    此刻大惊失色,立刻就要抽刀闪身,却不想这一退反而给了里面的人机会,二者的角力将星槎的外壳寸寸破开,飞溅的碎木片中,一柄长枪赫然如龙刺出,眼看就要刺中刺客。

    在这个瞬间,整个星槎都轰然爆裂开来,刺客们终于体会到了方才倒霉的云骑队长遇到袭击时的猝不及防,慌乱之中连用云吟术隐身都忘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从星槎碎片中起身的人影又刺出一枪,捅穿了他们首领的肩膀。

    弥漫开的血腥味里,终于有人回过神来,慌里慌张地掐诀招来水雾隐藏身形,再伺机袭击。

    却不想那持枪人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只见他踩着首领的肩膀将其压制住拔出枪尖,下一秒,他也抬手掐诀——

    震惊的发现这个并非他们原定目标的青年居然也是个持明,紧接着,真正让刺客们大惊失色的事则是他们发现身体四周原本柔和而听话的水汽在青年抬手后就疯了似的不听使唤。

    它们开始反过来攻击它们的“主人”,凝滞的水汽如绳索般捆住他们的身体与四肢,让原本该以灵巧敏捷为优势的刺客行动无比迟缓。

    此时甚至不需要拿枪的青年再多做什么,他似乎本想要效仿刺客们此前做的那样,用窒息让这些人全都和那些不幸的云骑一样倒下,然而不知为何他犹豫了一下后放下了手,把一时起不了身的刺客首领扔在那,自己上前一个个将人打晕。

    做完这些,丹恒重新回到了刺客首领身边,垂头仔细打量了一下他肩膀的伤势。

    刚刚这刺客后退得太快,他有些没控制好力道,直接将人的肩膀捅了个对穿,难怪这家伙刚才变得这么听话,原来是失血太多了。

    被丹恒盯着,刺客首领紧张地后退了一下,随即就听见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别动,我不会治疗的法术,你自己处理一下。”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幽默了,但慑于对方的武力值,首领不敢发表反对的意见,乖乖地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条,潦草缠在了肩膀的伤口上。

    反正持明的身体素质足够,这种伤势一时半会也不算致命。

    然后呢?他要干什么?

    首领沉默而警惕地注视着对方,昏暗的光线下,就算是持明的视力,也只有在这个距离上,他才能看清楚青年的长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利落的黑色短发,低调的灰绿色眼睛,一身青白色的长外套,完全一副域外客的行头,若不是他刚刚展现了使用云吟术的能力,恐怕不会有多少人认出他是一位伪装了容貌与身份的持明。

    偏偏就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家伙完美而碾压地挫败了他们的任务,这简直是……就在这个瞬间,首领突然从陌生青年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奇异的亮青色的光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骤然涌了上来。

    他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青色,也终于认出了方才那柄枪,接着他便不可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

    丹恒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解释。

    这时,一开始被打晕的云骑渐渐有人醒了过来,泓夜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的事,一醒来就要去拿自己的武器,口齿不清地喊着同僚:“有、敌袭!敌袭……呃。”

    泓夜终于看清了当下的景象:那艘需要护送的星槎已经完全不见了踪迹,地上有一些意思星槎残骸的碎片,碎片旁边有一个黑衣刺客,他不知为何受了不轻的伤,正靠着一块大点的残骸艰难喘息。

    此外,还有一个持枪的人影背对着他站在那。

    这混乱的场面让泓夜一时间愣在原地,摸不清那人到底是敌是友,好在丹恒先开口打消了敌意:“这位队长,若你身体并无大碍,还请你尽快叫醒你的同僚,押送袭击者去牢狱吧。”

    泓夜愣了愣:“我,你……请问您是?”

    “我受景元将军所托,前来协助各位将士完成这次任务。”丹恒没有称呼这次任务为押运任务,不过事已至此,这点已经无关紧要了,“如今任务结束,各位协助收尾就算任务完成了。”

    第196章

    依照景元的安排,丹恒与三月七、星三人各自跟了一队“押运”队伍,不管持明刺客们最终袭击谁,都是自投罗网。

    计划开始前,丹恒其实反对让三月七和星掺和进这件事里的。

    持明刺客擅长用云吟术隐匿身形突然袭击,女孩们恐怕是第一次应对这样的敌人,万一受伤了,他可不好向姬子和□□交代。

    没想到景元还没说什么,三月七和星就先不约而同地否决了他的想法。

    三月七非常不满地叉着腰哼哼道:“丹恒,不要小瞧本姑娘啦!六相冰可不是吃素的!”

    星紧随其后,非常好兄弟地拍拍他的肩膀:“别太操心了,丹恒,我堂堂星核精可不是吃素的。”

    丹恒皱眉:“可是……”

    这时,景元终于发话:“好了,丹恒,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但也别把姑娘们当成小孩子看啊。”

    之后景元又额外保证,镜流和白珩会全程跟在附近,一旦出现意外,她俩将立刻赶到现场,保证不会出意外。

    话说到这份上,丹恒也无可奈何,只能同意她俩加入任务。

    星和三月七倒是半点不觉得紧张,也不知道对他的嘱咐听进去了多少,高高兴兴像是要出去玩。

    不过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份大奖最终还是落到了丹恒自己头上。

    等帮助云骑将刺客们统统押送到幽囚狱的判官手里,天色已经些许亮起。

    原本漆黑的大地在晨光中渐渐苏醒,丹恒加快脚步赶到神策府时,就看见神策府门前的空地上,两艘别无二致的小星槎正像儿童碰碰车一样在相互打转,几名天舶司的狐人欲言又止地站在一边,一副想拦又不知道怎么拦的样子。

    见到丹恒终于回来,狐人们不约而同地对丹恒露出了求救中夹杂着怨念的神色,好像惨遭祸害的路人终于找到了熊孩子的家长。

    丹恒:“……”

    他脚步一顿,还来不及想到如何让里面的俩活宝赶紧下来,别把天舶司的东西弄坏了,就见其中一辆星槎突然间调转方向,风驰电掣地朝他冲来。

    在这个瞬间,丹恒第一个反应是:这玩意原来能开这么快吗?

    下一秒,小星槎在他面前来了个精彩的甩尾急刹,停稳后便安静地不动了,好像在求夸夸。

    这时候,另一艘星槎才反应过来,也欢快地开过来,不过驾驶技术没第一艘那么潇洒,勉强还算个守法公民。

    幸好这个点天舶司航务官还没上班,应该不会在神策府门口给人开罚单……不对,这俩活宝有仙舟星槎的驾驶证吗她俩就开?

    驾驶证当然是没有的,不然那边天舶司的狐人们也不至于一脸菜色地看着这边。

    先爬下来的居然是三月七,她抓着那个“提灯”跳出星槎,高高兴兴地来和丹恒打了个招呼,此时星才从星槎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带着一种谦虚的微笑——对星核精过分熟悉的后果,就是丹恒立刻就有一种她闯祸了的预感。

    果不其然,星拿出她的那盏提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已经不亮了,难怪那艘星槎刚刚安静得像熄了火。

    这几个小星槎其实并非泓夜猜测的那样是神策府新换的关押犯人的道具,而是景元临时从天舶司借来的堪称古董级别的教学道具,简单改装了一番、借着夜色的掩盖,也还算糊弄得过去。

    但指望这玩意质量多好那是不可能的,丹恒能随便一枪把整个小星槎挑碎,星自然一脚油门再漂移过弯也能对它的控制系统造成毁灭性打击。

    丹恒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带着两个活宝去找天舶司的人道歉。

    大约是看在神策府的面子上,狐人们没有为难将军尊贵的客人,只是苦笑着收好了控制器,仔细劝说二位无牌飞行士在拿到飞行执照前不要再开星槎了。

    目送着狐人们带着星槎和控制器走远,丹恒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两个活宝的闹腾下不知何时松懈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询问姑娘们:“景元在吗?”

    “景元将军确定是你那边遇到袭击后,就亲自带队去控制相关嫌疑人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星仿佛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一样立刻抢答道,“他还说……”

    “……说等你回来了,我们可以再去见那位濯安一趟,这几天下来,他应该差不多有个结果了。”三月七接话道,“丹恒,你还好吗?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们先休息一会再去?”

    三月七好奇地绕到丹恒的正面,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丹恒这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摇头:“我没事,既然景元这么说,那我们走吧。”

    “好吧。”见他不愿说,二人也不好强求,应下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此时天色才刚刚大亮,这个点大多数人还没有起床,一行三人光明正大地走大道往濯安家赶去。

    值守在院门口的云骑们早就换了一批,好在景元早有口令,他们知道这会儿会有将军的贵客来“探视”,因此并未阻拦三人进门。

    这间小院与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只不过这次濯安没有在屋子里面待着,三人一进门,三月七就被那坐在院子里,神色憔悴得活像个恶鬼似的持明吓了一跳。

    只见濯安只穿了一身单衣,在此刻几乎可以称得上阴寒刺骨的晨风里独自坐在院中的树下,他满眼血丝,一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的样子。

    见到三人进来,他神色中没有丝毫意外,目光在丹恒身上停留了格外久,最后长叹一声,起身迎接他的客人:“……你们还是来了,看来神策府的计划成功了?”

    夜里的动静不算大,但前几日云骑军异常的调度瞒不过这个被高度监视的嫌犯,他很快就能猜出来神策府到底做了些什么。

    此时他们都明白,先前那玩笑似的伪装已经毫无意义,不过此刻这并不重要,丹恒往前一步,点头答道:“还算成功,我们抓到了一整支刺客小队。”

    “原本是冲我来的?”濯安苦笑道。

    “是。”丹恒并不隐瞒这点,“很遗憾,看来你的长老们更希望你能永远闭嘴。”

    濯安没有再说话。

    当然,当然应该是这样。若不成为最冷血的政治动物,那些尊敬的长老们怎么可能一步一步地攫取着最高的权力?

    人性是他们最大的弱点,站在哪个位置上还有人性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在走向死亡。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成为这场血腥游戏里的特例,只不过此前总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这一天真正到来,他明白自己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他重新坐回了凳子上,捂着脸深呼吸了一会,终于开口:“大长老警告过我,如果我泄露这个秘密,包括我在内的整个持明……都将万劫不复。”

    “你不告诉我们持明才会万劫不复,长老们的野心早已失控,如果我们不能阻止他们,整个罗浮都将万劫不复。”丹恒摇头,声音平静,不像是在逼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已经确定了信息泄露来源,神策府正在排查被龙师策反的人,尽快配合我们还来得及,放心,联盟会公正处理所有牵涉其中的人的。”

    濯安的声音很轻:“我能从头说起吗?”

    “可以,我们还有时间。”丹恒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三月七和星也跟着找了地方坐下,此刻他们倒不像是审讯者与被审讯者,反倒像是几位久别重逢的故友。

    濯安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这好像是他在紧张不安时候的习惯,他放空了眼神,似乎很是艰难地从记忆中找到了一个开头。

    “我必须先提醒你们,如果你们想从我身上挖出长老最大的秘密,那你们大概找错人了。我不能算是他们的核心成员,只是过去帮他们做了些事、凑巧知道了些秘密而已。”持明愁眉苦脸地说出第一句话,“我不清楚长老们具体做了些什么,自加入云骑后,我与持明本族的联系便削弱了很多,十年前更是……”

    他抿唇没往下说出那几个在此刻变得难以启齿的名字,想了想后,濯安直接开门见山:“就从丹枫大人……离开后说起吧。”

    “对大多数持明来说,他们根本不理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万世不移的龙尊怎么可能就这么突然地死去,长老们还同意了让一个短生种继任,整件事都荒谬得像常乐天君的玩笑。而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它就已经尘埃落定,神策府方面认定了建木异动一事的前因后果,一切变得不容更改,他们只能强逼着自己接受事实,把这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但对我们这些离鳞渊境、离建木更近的人来说,事情则完全是另一个模样。”

    “它没有这么荒谬且混沌,但更为丑陋而残忍。”

    “丹枫大人离去后不久,原本方寸大乱的长老们突然在某一天同时声称,他们受到了龙祖的启示,同意百冶先生继任龙尊。但其实持明都知道,百冶先生不想也无力插手持明的内政,从那之后,罗浮持明实际完全落入了长老们的控制中……这个过程大约花了十年,我不知道神策府有没有察觉到这个进程,但在我们这些人看来,整件事的进展都非常迅速。”

    “曾经拥护龙尊大人的人要么沉默下去,要么迅速见风使舵,转投到长老们麾下……那些人里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名叫玙渊的家伙,听人说,事发后他几乎是立刻就拜到了大长老涛然的门下。”

    “……前近卫们的叛逃是长老们完全掌握持明的一个重要标志,那意味着昔日支持龙尊大人的势力,至少在明面上已经完全不存在了。”濯安又一次露出苦笑,“或许私底下还有,但他们找不到依靠,就只能沉默。”

    “我能理解。”丹恒也轻叹一声,前十年里他对外界的了解只有报纸和影像等渠道,这些无声无息的权力争夺,后来他从别人那里听说时都被几句带过。

    这还是他头一次知道,二十年前那场意外对于大多数持明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濯安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终于,他找到了那个关键的开始:“其实,长老们的计划最先找上的人不是他们……是我。”——

    作者有话说:忘记了总之,上一卷已经修改结束了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改动,主要是重新安排了扶摇-十九和苏玛三个人的关系,十九和十九号这两个角色在我最早的设想里应该算个对照组,不过后期因为角色太多这个对照部分完全被删掉了,导致十九这个角色的塑造薄弱且混乱,在思考后我认为可以直接删除其独立角色的地位。然后对前期一些剧情走向进行了重新编排,不过以上修改均不影响主线进展。总之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强迫症。

    然后,感谢轮椅阿雅,我打到a820了[合十]

    第197章

    故事开始在十年前的一个傍晚。

    濯安还记得,那天的天色并不好,一整个阴沉的白天过后,偏偏在傍晚时分云开雾散,残阳在散开的云层后泼洒下格外猩红的光辉,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这不祥预兆在他回家时得到了应验。

    身着古朴而繁复长袍的客人不请自来,正负手站在他空荡荡的院子中间,叫人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他认出那身打扮,是龙师,是大长老的人。但直到对方开口前,濯安都不觉得自己会和持明内部的权力斗争有什么关系。

    是的,他的确曾经和龙尊近卫们关系紧密,但随着调入云骑、远离漩涡中心,往日的一切早就随之远去了。

    他的亲友不多,如今又属于神策府名下编制,按理来说,持明内部的矛盾应该牵涉不到他头上。

    但客人来了,来得毫无征兆,带着大长老的邀请……按对方的说法,那是一个机会。

    “长老们声称龙尊既死,持明的困局便又将加重。作为现在掌握持明权力的人,他们必须尽责地找到新的出路。”濯安的声音很沉重,沉重中带着些许迷茫,好像那一日的记忆早已在黄昏里燃烧殆尽,“所以,他们决定开启一个计划。”

    “用某种手段激发持明血脉里流淌的龙力?”丹恒想起那三名护卫身上的异状,也想起前段时间从鳞渊境深处传来的消息。

    “对,至少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濯安顿了一下,点头承认,“他们用建木的枝叶为主料制作出了一种药物——后来我才知道那奇异的香气来自建木——据说服用一段时间,就能唤醒古老的力量。”

    “你答应他了?”丹恒问。

    “……我没有选择。”濯安叹气,“就像我们刚刚说的,在那件事过后,所有持明都没有选择。长老们在打击异己,首要目标就是曾经坚定支持龙尊的人……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最先找上我。”

    沉默片刻,丹恒说:“继续往下说吧。”

    那个黄昏,长老的使者除了带来这个听起来疯狂到不可能的计划外,还有一瓶神秘的药物。

    一夜未眠的持明最终饮下了它。最初,那药的确起效了,但这过程持续的时间很短。长老们描绘的所谓觉醒的古老力量并未出现。最终,他被认定是对药物低敏感的“无价值者”,不值得继续浪费珍贵的药物。

    他身上的实验伴着这一句话结束了,但整个计划本身并没有停止,恰恰相反,找上濯安只是一个开始。

    “……在我明白这个实验的真相前,我已经把他们拉了进来。”濯安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或许躲过了威胁,但他曾经的朋友们都因他而被卷入其中,“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在半路逃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们,直到你们找到我。”

    “如果只是这些,听起来可不足以让长老们如此大费周章地派人来暗杀你。你还知道了些什么?”

    濯安像是从痛苦的回忆里被惊醒,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他抽了口气,神色恍惚地找到接下来该说的重点:“只是这些的确不至于,但我……我不小心撞破了一个秘密。”

    当自己身上的实验停止后,长老的人便再也没有来找过他。濯安以为一切结束了,直到有一天,一位可以称得上他半个师长的前辈找到他。一见面,师长便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长出的黑鳞。

    师长有着更丰富的经验,也对鳞渊境这些年的情况更为了解。他猜到龙师对建木动了手脚,只是没有明确的证据。

    证据。他希望濯安陪他一起去找能证明这些的证据——流出的建木枝条也好,那种古怪的药物也好,或者龙师长老们密谋的计划都可以……有一件,他们就可以直接呈报神策府、呈报给将军本人。

    那时候濯安已听说了烛渊等人通过正常途径举报却石沉大海、甚至反而遭到报复的事。他不知道那个藏得那么深的龙师内应是谁,竟能让整件事悄无声息地游离在神策府的视线之外,但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在师长的劝说下,或许也出于对无意中坑害同僚的愧疚,濯安同意了那个疯狂的计划。

    他们过去都曾担任护珠人,对鳞渊境十分熟悉,想潜进去不算难事。

    然后,在鳞渊境的海底,当他们逐渐靠近建木时,意外发生了。

    他们遭到了袭击——不是龙师,不是护珠人,而是一种长满黑色鳞片、蜥蜴般的人形怪物。在濯安面前,那位师长被人形蜥蜴咬了一口,身上的鳞片仿佛突然受了什么刺激,开始疯长。

    只不过几个呼吸间,那个刚才还对他说“我们之后该如何如何”的人,就化作了面目全非的怪物,朝他扑来,张开了血盆大口。

    无法理解的怪物迎面而来,吓傻了的濯安下意识挥□□去——好巧不巧,那一枪捅穿了怪物的心脏。

    同伴被杀,血液在海水中弥漫开来,其余的蜥蜴似乎都被吓到,纷纷逃窜不见。只剩还没回过神的濯安,眼睁睁看着死去怪物的尸体沉向海底,然后,它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与方式开始了……重生与死亡。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持明死在古海里化卵的速度很快没错,但也不该那样快……我看见那种莹白色的卵壳在他身上凝结,但随即又被黑色的鳞片刺破。两种不同的力量仿佛在抢夺主导权,反复几十个回合后,化卵最终失败了。他变成了一块……礁石般的东西,沉在海底,无声无息。”

    彼时濯安被这挑战理智的一幕完全震慑,忘记了自己身处被长老们控制的鳞渊境,而且还是偷偷潜入。

    于是理所当然地,在他回过神来逃走前,长老的人马抓住了他。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死,至少这一世会终结,但在得知他如今是云骑将领后,长老出乎意料地放过了他。

    “我们需要一些新的、在神策府下的人手。”长老慢条斯理地说。那时他还面容苍老,身形枯瘦,“……你的身份很合适,但我必须确保你的忠诚。你刚刚亲手杀了你的同族,这还不够。我这里有一个秘密,你想知道吗?”

    濯安有种可怕的预感。他突然不想听那个黑暗的秘密了,但他的反对显然毫无意义。

    长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平静:

    “持明轮回,看似永生不灭,却实为我族徘徊不前的枷锁。轮回愈久,反而愈远离我们与生俱来的、属于龙的真形——但解药,其实正在我们眼前。”

    “龙尊已逝,旧路已绝,但持明仍然需要一个未来。我们窃取建木的力量,并非为了制造怪物,而是为打破这个毫无意义的循环。”

    这伟大而疯狂的愿景让濯安感到窒息。师长手臂上的黑鳞、疯狂增殖又包裹融化的遗骸、暗红中泛着古怪金色的药水……一幕幕景象在他眼前闪过,宛如将死前的回光返照。

    “我们正在取回龙裔真正应该拥有的、永恒不朽的生命。在这期间,有些人会死去,这是必然的代价,但他们的牺牲指明了哪些血脉分支更具潜力,哪些仪式步骤需要调整……你要明白,我们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一切。”

    一旁有人端来几个巴掌大小的玉瓶,瓶身刻着细密符纹,半透明的瓶体中隐约透出血一般的红。

    长老下达了判决:“去吧,把这些东西亲手交给你昔日的同僚。这是他们要服用的最后一份药引。”

    拉拢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使其成为共犯。这样他就会对罪行保持沉默,因为那也是他的罪。

    场面陷入死寂,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光影搏动得让人心惊胆战。

    良久,濯安低下头,颤抖着接过了他要分担的、并将永远承担的罪孽。

    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下来,一如故事开始时那寻常无比的一天。面前的持明神色里,几乎是实质的悔恨与绝望。

    “你还是接了那瓶子。”丹恒的陈述不带疑问,像是确认罪行的宣告。

    濯安闭上眼,点了点头。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疲惫。

    “我接了。我不记得当时在想什么了,也许只是在害怕变成另一块那样的石头,也许我真的曾经被他描述的疯狂愿景蛊惑了一瞬……从此,我成了他们藏在云骑里的一枚钉子。”

    他亲手为自己昔日的同伴送上了那要命的药。那时候他们还信任着他,因而毫无防备。

    后来他也传递过消息,掩护过一些不安的行动,眼睁睁看着更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被以各种名义送入鳞渊境深处。一些人就此消失,一些人则带着黑色的鳞片回来。

    他喝下的那些药不知为何似乎没起到任何效果。濯安维持着表面的正常,仿佛无事发生,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跌入那个深渊。

    濯安也曾抱有侥幸,像他这样没什么反应的持明会是大多数。他希望成功离开仙舟的同伴们能够摆脱那个结局,但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

    现实永远足够残忍,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

    “你替他们做事,期待着有一天,长老们许诺的那个未来真的能够兑现,那样你至少能说服自己,并非罪无可赦。”丹恒的脸庞一半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他精准而冷酷地点出了对方本质上的懦弱,“但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相信长老能成功?”

    “因为……后来我亲眼所见,那位长老在没有蜕生的情况下,真的奇迹般重返了青春。所以我觉得,整个计划或许……并不是空想。”濯安的声音很轻。他的肩膀渐渐颓然、彻底地垮了下去,好像终于不堪重负,“他说,这个秘密绝对为联盟所不容。持明用建木的力量摆脱轮回、永生常驻一事,一旦被联盟所知,整个持明都将成为联盟的敌人。”

    三月七和星不是很了解罗浮的事,听得云里雾里,不敢打扰他们。丹安静了一会,话锋一转:“除了这个,你还见到别的‘成功’案例吗?失败品你见过了,除了长老之外的成攻品呢?你这种没有发生明显变化的人,也算是失败品的一种吗?”

    濯安神色茫然地摇头:“……我不清楚。除非必要,我很少回鳞渊境,后来他们也没有给我新的药,我以为这方面的实验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情理之中的答案。丹恒没再追问:“你能确定药里面除了建木枝叶外的成分吗?”

    濯安用力吞咽了一下,仿佛要说的话带着血腥味。犹豫了很久,他才开口:“我……我不知道具体的配方,我没有在丹鼎司修习过。但有一次,我奉命去给一个丹鼎司的丹士送药,那时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我把药倒进他嘴里,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喃喃地说……说‘这是谁的髓液’。”

    “说完这句话,他便彻底发了疯,长老的人随后把他处理掉了。后来我反复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其实不需要想那么久的,我只是不敢承认、不敢承认罢了。”他说不下去了,颤抖着抬眼与丹恒对视。一个冰冷而可怕的答案,在目光之间顷刻浮现——

    作者有话说:[合十]赶上了

    第198章

    今天的天气不算好,明明太阳刚出来的时候看起来还是个晴天,但等到上午,天色就阴沉起来,好像有一场大雨在几个小时后等着所有人。

    景元从被云骑军包围的府邸中踱着步走出,身后目送他出门的持明面色不善——任谁被突然上门调查,却拿不出确切证据时,都会这个表情的——但他仍然尽可能保持了这位临时上任的代理将军的尊敬,并且表示自己与长老们并无瓜葛。

    当丹恒所在的那支队伍被袭击的消息传来,景元立刻找出提前梳理好的人员名单,吩咐早已准备好的神策府直属云骑将名单上的人暂时控制,而他则亲自前往这份名单上职位最高的那名骁卫府上示是缘由。

    作为联盟存在、以及践行联盟消灭不死孽物誓言的中坚力量,云骑军的建制庞大而复杂,骁卫在其中是一个相当宽泛的统称。

    骁卫与骁卫之间亦有不同。景元先前算是将军身边的近卫骁卫,一般被默认为下任将军的继承人培养,而大多数骁卫更准确的称呼是领兵骁卫,负责直领某一卫队团,手下独掌一军。 *

    他前来亲自登门拜访的这位领兵骁卫,手下掌管的正是垂虹卫,也就是夜里那支被袭击的队伍的直属军事编制。

    得知了景元来访的缘由,那名领兵骁卫铁青着脸表示他不可能如此坑害自己的下属,更不可能背叛联盟,但既然景元是带着神策府的令来的,又是为了可能的叛乱之事,他还是会尽可能配合调查。

    能做到领兵骁卫的人自然都是些资历颇老,深受前将军信任的人,骤然被这么个毛头小子招呼都不打一声的上门搜查,若景元之后不能给出个满意的交代,怕是要极大损害神策府的了。

    但景元好像压根没意识到这点似的,背着手站在领兵骁卫府邸门前,看自己带来的云骑进进出出。

    一名冷着脸的持明正在指挥云骑展开搜查,他也有一对尖耳朵。此人名叫怀殷,是腾骁留下的策士长,这段时间里帮着景元做了不少事。

    玉兆里传来丹恒的声音,听完丹恒从濯安那里得到的故事,景元沉思了一会,丹恒最后问他:需不需要他顺便叫十王司的人过来,直接将人送去幽囚狱先行看押。

    景元想了想,说:“我会把此事告诉炎庭君,让他稍后过去一趟,先把人带去丹鼎司检查一下,看看他说的那种药还有没有残留……如果他说的句句属实的话,我们之后肯定还得应对一大批喝过药的持明,何况这件事可能还涉及持明髓。”

    丹恒沉默了一下,没有反对他的决定:“……好,我知道了,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我听说百冶怀疑那种古怪的雕塑在别处还有许多,我们几人不惧怕丰饶污染,可以深入追查。”

    景元却摇摇头:“这件事我已经告诉师父,让她带人先行去检查了。幽囚狱、工造司和鳞渊境都没有新消息传来。你们忙了一整天,就先去休息吧,抓着贵客不放可不是罗浮的待客之道。”

    丹恒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挂掉通讯,两边一时间都沉默下来,通讯里只能听得见呼吸声。

    对持明内鬼的调查进行到这一步算是告一段落,要进一步排查内鬼是谁,还得看景元这边能从这一串嫌疑人里抓到多少切实的证据。

    重要嫌疑人濯安已经坦白交代了他知道的一切,龙师们在进行一个以寻回子虚乌有的龙祖之力、摆脱轮回永生不老的庞大计划,这个计划已经进行了至少十多年,甚至有了一些可能的成效,计划中的失败品就是此前丹枫他们在鳞渊境底发现的那些人形蜥蜴,成功品什么模样则暂且未知。

    如此,龙师们急着灭口的原因也不难理解了,这事要是真让他们做成、甚至只是出现成功的希望,联盟的统治根基都是要被摇上一摇的,因此联盟必然不可能放过他们。

    当年他们正值嚣张时,狂妄的直接对一个刚入伙的家伙正面讲出自己的阴谋,那时候大约从未想过十年后的今天吧。

    丹恒突然开口:“景元,我还是觉得整件事不对。”

    “你先说。”景元丝毫没有惊讶似的回答,“说不定我们在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们查到现在,工造司□□的线索指向了若隐若现的药王密传,还有一些不知所踪的机巧;那个冒牌的卡卡瓦夏抛出濯安这个诱饵,我们从这里挖出了龙师们利用建木寻求力量的计划;丹枫那里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制造‘伪神’的警告,一位绝世天才在眼皮子底下进入了封印深处……”

    “这些事单独一件已足够棘手,如今却约好了似的,一股脑全涌到了我们面前。”景元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通讯那头,丹恒的声音依然清冷而平稳:“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让所有暗流同时浮出水面。”

    “或者,是有人在试图掩盖其中一件真正要命的事,我们查到的所有,都只是它为了扰乱我们的视线放出来的诱饵。”景元抬起头,望着愈发深重的铅灰色的云层,“而且,你有没有觉得,长老们未免也太忙了点?”

    “丹枫哥离开不过区区二十年,他们就能在六司的眼皮子底下整出这么多事,每一件几乎都是能颠覆仙舟的大事……而他们悄无声息的几乎全干成了,长老们要有这般能耐,哪能之前被丹枫哥压得喘不过气。”

    有人在背后帮他们,这是肯定的,不出意外的话也还是二十年前失败过一次的倏忽,可若只是觊觎建木,倏忽有必要做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事吗?让持明集体变异或者得到永生,对它有什么好处?煽动持明与联盟的罅隙又有什么用?

    如果没有翡翠四的经历,景元或许不会想这么多,但现在他开始想不通了,从星核到翡翠四的虫神遗骸,从勾结持明到窃取建木。

    这一切全是倏忽的手笔,它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通讯两边再一次同时安静下来,只要一时搞不清敌人的真正目的,他们就实质上一直处于一个极为被动的地位,只能被迫接招而不能提前应对。

    但整件事看起来就是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那位丰饶令使简直像吃错了药一样勤劳的搞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甚至有些事看起来已经和它丰饶令使的身份毫无关系了。

    丹恒想起那封只有他、腾骁和丹枫知道的信,若那个自称后世而来的“丹恒”能拿出成功的化龙妙法,那倏忽呢?那信里所指的寰宇倾覆之危,又到底指的是什么?翡翠四的事情似乎也达不到如此危难的地步,难道还有更大的危机在等着所有人吗?

    过了一会,他问:“丹枫知道什么吗?”

    “……这事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还没来得及问。”景元深吸一口气,“从翡翠四的事尘埃落定后,他就总是有点欲言又止,我怀疑丹枫哥其实知道了什么——别的不说,见了一个已死的星神这种事,本身就不同寻常了。”

    说到这,景元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我真害怕他又来一出不告而别,要是真的,那就足足三回了。三回啊,我还年轻,顶多被吓出个小儿魔阴身,白珩姐和师父恐怕就受不了这个刺激发疯了。”

    丹恒无奈地笑了一下:“好吧,我们等到炎庭君过来就走。”

    通讯总算是挂断了,不过紧接着景元又收到了新的消息,是镜流发来的。

    镜流已经检查过了几处主要的地下管道枢纽区,果然发现了一些不知道何时被放进来的药师雕像,以及一些出现奇怪变化的管道。

    地衡司得到消息,已经在加紧处理了,但恐怕想抓住嫌疑人很困难。

    这种大型枢纽的正常检查时间相隔很久,系统本身又十分复杂,工造司和地衡司抽不出那么多人手日日看护,平日里只要不出问题,日常维护有相当大一部分是依靠机巧来完成的。

    ……又是机巧和药王密传,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近日频繁凑在一块,好像被什么东西绑定了似的。

    景元想了想,告诉镜流让她注意封锁消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还有,务必配合应星和工造司那边的行动。

    前些日子百冶成功说服了那个和他不对付的司砧老头——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服的,在排除了和药王密传勾结的内鬼后,整个工造司都被动员起来,在日常生产外,协助对整个罗浮正在使用中的机巧展开大规模排查,以及顺便搜寻那些不知所踪的、没被编号的机巧下落。

    百冶似乎从那个梦里想到了什么,这几日一反常态的积极投入搜查中,整天带着三个小孩满大街乱窜。如此一转往日的自闭打铁人设,好似他要成为舞台主角,吸引什么人的注意力似的。

    不过直到现在,百冶的异常举动似乎并没有什么收获,工造司的排查工作还在缓慢进行,有些零散的痕迹被发现,但始终抓不到比较有价值的线索,更别说找出第二架被侵蚀的金人了。

    □□、药王密传这条线也暂时没有下文,景元划拉了一下玉兆,鳞渊境更是杳无音信。

    这时,怀殷急匆匆从骁卫府邸走了出来,怀中还揣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

    景元挑眉,与他共同到了偏僻之处后,怀殷才开口:“将军。”这位策士长极为丝滑地接受了景元暂时继任将军的事,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他这个将军当得没有联盟的册封命令。

    “发现什么了?”

    怀殷冷着脸,把木匣打开递给他看:“是建木的枝条,需要我这就去通知十王司吗?”

    木匣中垫着一层绒布,绒布包裹着一根翠绿到仿佛在发光的枝条,它上面的叶子仿佛在呼吸一样微微颤动,唯有神迹才能如此生生不朽。

    ——真巧啊,不是吗?

    看着匣子里的枝条,景元沉思了片刻,他接过木匣将其收起,说:“暂且不要告诉十王司。叫云骑维持封锁,反正他也跑不了,不如再耐心等等,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怀殷抬起头,神色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而只是重新低下头:“……是。”

    没想到景元捕捉到了这一丝的迟疑,他突然问道:“策士长,莫非你觉得我的判断有什么疏漏?”

    “没有。”怀殷声音冷硬地回答,“只是您和腾骁将军的行事作风大相径庭,是我一时习惯从前的思维方式了。”

    “这样啊。”景元摸着下巴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持明的耳朵看了一会后,他没头没尾地问,“对了,怀殷,我一直忘了问,你对你们持明的龙尊是怎么看的?”

    这下怀殷的诧异完全浮现在脸上,他的肩膀很明显的僵硬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放松下来。

    他说:“龙尊,就是龙尊……我没什么看法,若非要说的话,一直习惯了头上有个龙尊存在,突然没了,反而觉得无所适从了。”

    “感到轻松了?”

    “或许吧。”

    景元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

    待到怀殷领命而去,景元重新掏出玉兆,给丹枫发了几条消息,除了刚刚对倏忽真实目的的疑问外,还问他能不能从持明内部查查这个名叫怀殷的持明的履历。

    按照持明再世为人的传统,除了持明龙宫之外的地方,都是不会询问持明前世经历的,因而有些情报是他们正常渠道下根本拿不到的。

    但龙尊可以拿到,而且一个在绝大多数人记忆里都已经死了的龙尊,绝不会引人怀疑——

    作者有话说:*游戏里似乎没有提到更详细的职务划分,因此这部分是我为剧情个人补充的设定 *虽然游戏里强调十王司只管涉及生死和魔阴身的事,但我寻思着整个仙舟总得有点日常的啥啊偷盗啥的犯罪吧,执法权给了云骑,司法权应该换个地方吧,但我也没看到有第二个疑似司法机关的机构,于是还是把这件事扔给十王司管了 景元:三回啊,三回(不)

    第199章

    “怀殷的前世?”收到景元的消息时,丹枫正在准备再次前往封印深处。

    他盯着这个名字思索了许久,总算从记忆角落里挖出这么一号人,似乎是二十年前建木异动前不久,腾骁新换的策士长。

    光是罗浮持明就有成千上万人,龙尊不可能个个都认识叫得出前世今生,事实上,丹枫能记得有怀殷这么个人还是多亏了腾骁。

    这种级别的持明人事调动需要龙尊亲自确认,丹枫记得自己的确签过此人的调动卷宗,但除此之外,他对此人就毫无印象,景元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怀着这样的疑问,丹枫叫住烛渊,让他去新持明龙宫找持明御玺时先去命阁查查此人的往生卷宗,将卷宗一并带去回报景元。

    至于景元询问的关于倏忽的目的的问题,他确实有些思路,但还缺失一些重要的部分,因而他暂时没办法回答他。

    烛渊有些犹豫:“您要自己去吗?”

    “距离大典只剩寥寥几日,我们得抓紧时间。”丹枫摆手,“去吧,不用担心我。”

    怀着巨大的忧虑,忠诚的近卫还是服从安排。等烛渊离开后,丹枫将涿弦叫进来。

    涿弦心惊胆战地低着头走进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大气不敢多喘,生怕龙尊大人想起来他这号人物拿他开刀,没想到还是没躲过这一天。

    他听见龙尊冷冰冰的声音:“我马上要离开一趟,时间未知,我希望长老们不会知道这件事。”

    也就是说糊弄长老的事就交给他了,事情一旦败露,长老和龙尊两边他谁也跑不了。

    涿弦欲哭无泪,深恨自己前段时间干嘛要接下这个活计,然而如今后悔也晚了,这位不知道准备干什么的龙尊大人丝毫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留下这句命令便直截了当地走了,留下他在原地抓耳挠腮地想要如何糊弄自己的顶头上司。

    ……现在去神策府自首还来得及吗?

    其实丹枫并没准备为难一个只起到传话作用的炮灰,他不是丹恒,他不见人影的事暴露了也就暴露了,大不了他对老家伙们来点物理镇压,让他们统统先闭嘴就是了。

    可惜涿弦这段日子早就在连日的高压下吓破了胆,没有体会到龙尊大人暗藏的宽宏大量,令人遗憾。

    丹枫躲开巡逻的护珠人,往封印的方向去了。

    那位拉帝奥先生在阮·梅同意不再帮助龙师进行造神实验后,便继续做回他的研究了,不过据说比起研究持明的繁衍问题,他正忙于另一件事。

    就这几日里丹枫收到的消息来看,拉帝奥教授已经向学会打了三封千字报告要求学会中止与“危险分子”合作,目前教授正在和学会总部激烈对线中,暂时没空关注外面的动静。

    也好,这位教授是个正直的人,还是尽量不要掺和进持明的浑水里为好。

    至于那位天才阮·梅,虽然她看起来比狂热的黑塔还要缺失几分人性,但宇宙的天才应当不会言而无信,她不会继续进行实验。

    只是不知为何,丹枫仍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越临近袭名大典的日子,某种直觉就越发跳动,尤其是在发现了龙师们似乎还藏了一个“本该袭名的龙尊”后。

    还有那颗失踪的龙心,和他曾经的身体……这三个被遗忘、被隐藏的东西,会指向同一件事吗?

    丹枫轻车熟路地穿过层叠的封印,再次抵达了封印最深处。

    在这最接近建木的地方,世界依然寂静如同死去,建木看起来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那一根伸出的枝叶依然维持着同样的弧度与繁茂。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这次,那位阮·梅女士并未在有人来访时立刻出现。

    是没发现他来了吗?还是出于什么原因,认为没必要或者不想再见到他?

    一片死寂,丹枫并没有直接靠近建木,而是开始缓慢地绕着边缘徘徊。

    阮·梅没有出现,那些数量不少的人形蜥蜴去哪了?封印虽大,但浓度过高的不朽之力让这里连根海草都无法正常生长,而在封印建木的最初,为了方便搭建提前制作好的半成品封印,方圆百八十里的土地全都提前平整过,铺上了一种材质特殊的白沙。

    这么个一望可知的地方,可不像是能给那群爬行动物玩捉迷藏的样子,那它们能躲哪去?

    总不和真正的蜥蜴一样爬树、往建木上躲吧?虽然退化为了蜥蜴失去思考的能力,但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总该还在的。

    那些人形蜥蜴在这地方生活了不短时间,不会不知道建木的危险,更何况——上次阮·梅召来它们时,那些蜥蜴似乎都是从封印的方向冒出来的。

    白沙中隐约有一些混乱的、明显属于生物留下的痕迹,似乎在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一场逃跑,它们的方向也都指向了封印边缘,丹枫沿着痕迹重新回到了封印边缘。

    在封印与封印之间的缝隙里,这种爪子留下的痕迹就更多了,也更为明显,看来蜥蜴的确躲到了这里面。

    他绕开最外围的封印,往里面的缝隙去,这附近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块奇怪的岩石,从哪冒出来的?古海又不可能像那些还在活跃的正常星球一样还有地质运动,何况就算有,短短二十年也不可能平白长出这么些来。

    人形蜥蜴不见了,多出来了一堆石头?

    减一再加一,刚好凑出一个让人不安的等式。

    丹枫碰了碰其中一块石头,发现它并不像普通的海底礁石那样疏松多孔、触感粗糙,反而呈现出了一种不符合常理的莹润与光泽,甚至还带着些许温暖。

    他皱着眉,绕开了这些古怪的礁石,继续搜寻着蜥蜴的去向。

    迈过又一处封印,彼此分隔开的海水里顷刻间就充斥着一种腥甜的血味,一种沙哑的嘶嘶声从前方传来,丹枫快步往前,赫然看见了一只……被一柄流水凝聚的青色长枪,钉死在地上的蜥蜴。

    它似乎不能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被钉死后仍然徒劳地扭动身体,血液因而从被剖开的伤口里大量涌出,异化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叫声,但已无人能分辨那是求救还是什么未竟的话语。

    人形蜥蜴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来了,仍在自顾自地挣扎,幅度却肉眼可见地变小,最后,它本能似的蜷缩成了一个胎儿的姿态,四肢在身前交叠,拥抱着那柄杀死它的凶器,不再动弹。

    一切发生得太快,丹枫甚至来不及将那柄枪尽可能无害地取出,死亡就先一步降临。

    然而更多的异常仍在继续。当蜥蜴停止动弹,它体表的鳞片开始变得更为嶙峋,某种异常的增生正在它死后发生,蔓延的黑色角质乱敲般包裹住蜥蜴的遗体,顷刻间就将其彻底吞噬。

    又一块黑色的、了无生机的礁石在丹枫面前诞生,加一减一的最简单等式在此圆满得证。

    这些本就不幸沦为实验品的人已经被夺走了为人的一切,为何最后连仅剩的生命都不能拥有?

    丹枫神色间泛着没有血色的青,某种近乎陌生的愤怒在沿着他的血液蔓延,他几乎难以控制眼角、手背处龙鳞的生长,理智却还像独立在情绪之外清晰而冷漠地运行,思索着是谁做的。

    流水凝聚的长枪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在了水中,这当然不可能是阮·梅的手笔,难道是长老们眼见大典将近,决定提前来这“清理垃圾”?

    就在这时,第二个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个本该寂静的地方响了起来,不是阮·梅。

    “你果然还是来了。”那个声音语气和缓,清亮的音色中却带着一丝不和谐的沙哑,仿佛曾受了伤未曾痊愈,“我本来还得好好想想怎么叫你回来呢,这下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多谢。”

    丹枫转头,在这建木封印的最深处,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丹枫”面带微笑,似乎此刻心情很好,他是从封印的另一侧进来的,看来那柄云吟术凝聚的枪果然是他的手笔……这些礁石也是。

    一瞬间,丹枫感到巨大的荒谬,甚至几乎要因此而笑出声来。

    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真相?龙师们原本打算在袭名大典上当众推出的“龙尊”?

    真是好极了,短短二十年,人杰地灵的罗浮居然能凑出真真假假整整四个饮月君,刚好凑出一桌帝桓琼玉。

    二人如同镜像般面对面而立,只不过这个凭空冒出来般的“丹枫”衣袖上有许多暗色的鲜血,裸露出的手腕上也伤痕累累,覆盖着层叠的旧疤。

    注意到这点的丹枫有些疑惑:他对这些伤毫无印象,至少这不可能是二十年前他封印建木前留下的——如果面前的这位“丹枫”,真的是他二十年前留在封印深处的躯体死而复生的话。

    “丹枫”好像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抬起自己满是疤痕的双手看了看,语气轻松地问:“你好奇这个?”

    “我不记得我受过这些伤。”丹枫说,“哪来的?”伤是哪来的?你又是哪来的?

    “丹枫”微笑:“长老们需要我的血和髓液进行研究,他们取得有点多。”

    丹枫眼角抽搐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对老东西们胆大包天拿龙尊……遗体做实验生气,还是对这个“丹枫”这么平平淡淡地说出这种话来震惊。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丹枫冷下脸,反手凭空抓出一把枪,指向“丹枫”。

    这处封印之间的罅隙并不算大,是以他的枪尖几乎要贴上“丹枫”的脸,但对方全然无视了他的威胁,甚至伸手直接握住了锋利的枪尖。

    一种难以理解的怪力从枪尖上传来,让其偏移了原本的位置,丹枫震惊地看着面前这顶着他的脸的未知怪物轻轻一弹指,便悍然震碎了那柄长枪。

    “不必这么紧张,我们早就认识了,不是吗?”黑发青瞳的未知之物往前走了一步,“为了方便,你可以叫我……雨别。”——

    作者有话说:如果有人还记得一个比较早版本的文案,我当时提过一句“雨别”会出现,是的就是这里,虽然后面设定稍有变动……哎,还是让我把人给拉出来了。 [合十]

    第200章

    离袭名大典开始只剩下几天时间,罗浮的气氛变得越发诡异。

    此前将军遇刺时,大多数人完全沉浸在恐慌里,这些日子只见六司频频动作,神策府却始终没有发布遇刺事件的进展通报,这场戒严仿佛看不到头一般。

    恐慌渐渐变成了无形的焦虑,甚至有往阴谋论方向发展的趋势。

    而在这个当口,迫近的袭名大典成了那个所有人都盯着的目标、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这场属于持明的重要典礼看起来并没有取消的意思,这些天里各种材料道具都在正常运往典礼现场——那么,在将军遇刺的阴影下,持明举办这样一场宣布新的龙尊正式袭名的庆祝仪式,究竟意味着什么?神策府为何在禁止了绝大多数活动后,却唯独没有阻止,甚至没有推迟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名大典?

    自前天景元的计划落成,年轻的临时将军亲自带人控制住了可能与持明叛徒勾结的高官后,这几日来便一直在下着一场雾蒙蒙的雨,地衡司的气象部门说,控制天气的天象仪不知道为什么出了点问题,这场雨或许会下很久、很久。

    镜流带着一队人走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上,她周身的低温让潮湿的水雾在裙角和发梢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现在颇有些怀念龙尊了——云吟术是个好东西,挥挥手就能驱散让人不爽快的潮湿水汽。

    按照景元的嘱托,在重新布设防务、与天舶司维持秩序之余,她同时还在协领云骑帮着从工造司那边挖到的线索追查药王密传的踪迹,尤其是帮应星。

    这些日子里镜流忙得脚不沾地,对那日百冶小院里发生的事还是听景元转述的,她不知道工匠那天具体得知了些什么才如此积极地参与到调查中,但既然百冶需要她帮忙,她便会来。

    她带人往一处偏僻的地方走,那是一条早就没人居住了的巷子,正适合接下来的戏码。

    巷子用古旧的石板铺成,连绵阴雨下石板上已经生出了青苔,青苔被嵌了铁的军靴碾碎,镜流刻意放重了脚步,身后一队云骑甲胄轻响,二者共同构成的肃杀之声搅动着潮湿的空气,在并不算宽阔的巷子里回响。

    在巷子中间,一个人影正背对着赶来的诸位云骑,他穿着工造司的制服,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臂,有丝丝血迹从指缝里流出,顺着那只垂下的手滴落到石板之上。

    镜流的目光锁定了他,此刻,她是一名察觉同僚受丰饶污染前来处理的云骑将领。

    “应星。”她的声音不算高,在寂静的小巷里却绝无被忽略的可能,“停下吧,跟我去丹鼎司,你身上的污染说不定还有救。”

    然而前方独自行走的匠人却全然无视了她的劝告,反而加快脚步,要往巷子里更深处躲去。

    见此情况,镜流虽十分不忍,却还是不得不挥手示意身后的众云骑散开,分别从四通八达的小路前去包抄目标,而她自己则快步追上。

    她本想着拔剑的,却在摸上腰间支离剑的刹那又放下手,只并指凝结了一线细细的剑意挥去。

    一线月光划开雨雾,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冰霜的痕迹,赫然落在前方工匠逃走的路线前。

    工匠顿了一顿,仍然没有停下。

    雨水划过镜流凝结寒霜的睫毛,她面无表情,闲庭信步似的与之保持着一个大约数十米的距离,不时劝说道:“不要再躲了,应星,你知道的,今天我在这里,逃避没有任何意义。”

    追逐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匠人终于在一处交叉的路口停下了。

    “镜流。”百冶转过身,神色疲倦而苍白,“到此为止吧,对你我都好。”

    “我得履行我身为云骑的职责。”

    应星闻言,苦笑了一下:“你就不能当没发现我吗?”

    这次是镜流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展开的冰霜将潮湿的石板都冻结了一层薄冰。

    “为什么不愿跟我走?难道你觉得我会害你吗?”她突然问。

    “……仙舟是天人的仙舟,却不是我这种短生种的仙舟。镜流,你是天人种,不会理解我在仙舟的尴尬的。”罗浮历史上罕见的短生种——如果如今被【不朽】重塑身体意外获得免疫丰饶污染buff后,他还算短生种的话——百冶长叹一声,“十王司对长生种或许还算尽职尽责,对短生种却未必,你若还念着我们过往的情分,就放我一马吧。”

    镜流抿唇,她再次握上了剑柄,霜华自指尖弥漫:“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了。”

    第二道冷冽的剑光刺了出去,这次它声势惊人,剑气将地面的积水与青苔尽数掀起,在石板上划开一道深刻的裂隙。

    匠人狼狈地侧了一下身,他身边的墙壁在剑气下轰然坍塌,但下一道剑光已经接着就要递出,从侧面包抄的云骑军士的脚步也近在咫尺。

    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刻,岔路口中突然爆开一团浓密的灰绿色烟雾,烟雾迅速扩散,瞬间笼罩了整个路口,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掩护!”“小心!”两侧云骑军士的呼喝响起,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等待烟雾消散,而此时,方才还在原地的匠人已经不见踪影。

    短暂沉默后,一名云骑军官上前请示:“剑首,接下来怎么办?要扩大搜查范围吗?”

    镜流抬手制止,望着已然空无一人的前方,眉宇间浮现出些许担忧。

    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夹着深重的无奈与遗憾:“……不必了,收队吧。”

    云骑重新集合,朝着来时的路口走去,镜流面色平静,心里却长舒一口气——这破剧本不会是景元从前摸鱼时写的吧?不然他怎么能在得知应星的计划后,恰到好处掏出这么个本子,改了两笔就能用。

    念及本次事件中的另一位主角,镜流差点压不住自己抽搐的眼角。

    不知道匠人是不是在看到龙尊主演的这一出偷天换日的好戏后得到了灵感启发,找上镜流要她配合来演这一出,好直接打入药王密传内部。

    百冶表示,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那架机巧分明压根就是冲着他来的。对方肯定在盯着他,如果这时候他表现得没什么事,反而引起对方怀疑,倒不如将计就计亲自去看看这群药师信徒要干什么。

    虽然镜流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那就是她这位好友或许是突然发现自己有了某种意义上的无敌buff,兴奋地准备大闹一场……

    镜流还是没忍住长叹一声,在心里重新复盘了一遍自己的安全措施。

    除了自己亲自出面、关注着这边的进度外,她还特意把那队刚从曜青调来、背景干净的云骑留给了百冶和他的三个小朋友作为后盾,或者至少能在出麻烦时第一个把消息传给她以及附近可以支援的部队。

    到今天为止,他们抓住了不少药王密传的小老鼠,对持明内鬼的抓捕也有了相当的进展,可惜大部分都是些稀里糊涂被蒙骗的普通民众,小部分狂热信徒的嘴又一时难以撬开,那些真正的大鱼要么仍藏在水面下,要么仍难以直接控制。

    可惜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继续玩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持明大典只剩几天就要开幕,这一步险棋,已经几乎是不得不走。

    镜流问过景元,为什么不干脆停止或者至少推迟大典,省得所有麻烦都卡在同一个时候爆发。

    但景元只是摇头,大典只是龙师们随便或者刻意找的幌子,就算没有这次袭名大典,龙师们也总能找出别的由头。

    更何况,对于在失去龙尊后惶惶不安了二十年的持明来说,这场大典寄托着他们极大的期望,神策府既然同意了举办它,那就绝对没有再中止它的选项。

    他说的很对,镜流明白,自己只是太焦虑了。

    毕竟他们能用来应对这一切的时间实在太过有限,也不知道腾骁究竟是出于何种的自信,只给他们留下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去应对龙师们多年的阴谋。

    就算每个人都已经拼尽了全力,但镜流清楚他们做的还不够,甚至可以说直到今天,才刚刚触及到核心。

    时间不够了。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她准备下令收队,去执行下一个早就安排好的任务之际,一阵异常的、越来越响的喧哗声从几条街道之外涌来,骤然打破了沉寂的雨雾。

    有人在呐喊,有人在高呼,还有更多纷乱的脚步,还有某种整齐划一、带着怒意的口号。

    镜流顿时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带着身后的云骑朝着声音的来源跑去,他们刚穿过几条巷道,拐入宽阔的主街,眼前的景象便让她蓦然止步。

    只见原本应该在戒严下行人寥落的街道竟挤满了人影。大眼一看便至少有数百人,并且还有更多人从岔路小巷中不断加入进来。

    没有人打伞,任凭那恼人的毛毛细雨打湿了衣衫,反而显得他们脸上交织的激动、愤怒更为清晰。

    而更糟糕的是,这些人里竟然有一大半都是尖耳的持明,有些人举着横幅,有些人则在高喊。

    镜流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字句,骇然发现,他们是来抗议的——近日来的调查涉及了很多六司中的持明族高官,那个由于被“卡卡瓦夏”点名而成为钓鱼执法鱼饵的濯安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们几人都知道龙师们在搞事,而且很可能要借着整个持明搞事,这都是正常的检查行为,所有搜查令都经过了正式签发流程,过程中也没有任何违规执法。

    但普通持明却不知道,他们只看到了在袭名大典前六司在不断地针对持明族人,俨然一副要内部展开针对性清洗的架势。

    现在,有人抓住了这个机会,并且在他们所有人都腾不出手来的时候出手了:在弥漫的恐慌中,日益不安的持明们只需要一个可怕的猜想就会被煽动。

    人群的呐喊声浪变得越来越高,模糊的声潮在潮湿的雾霭里聚成海啸。

    有人挥舞着拳头,对着维持秩序、试图阻拦的几名不知所措的云骑和地衡司执事大声质问,而已经有更多的标语被举起,鲜艳的颜色在愈发晦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镜流的心沉了下去。

    她迅速对身边尉官下令:“传讯神策府禀报情况,请求增援维持秩序,你们留在此处,协助地衡司稳定局面,但切记避免与人群发生暴力冲突。”

    “是,剑首!那您……”

    “我现在就去找景元。”镜流最后看了一眼那汹涌的、口号震天的人潮,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变得愈发冰冷——

    作者有话说:[合十]本文内容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