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也许是由于翡翠四的裂界缝隙要比贝洛伯格的那个大得多,在跳进裂界缝隙时,丹枫有一种轻微的失重感。

    跌落的瞬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长,当视野中跳动变换的光影骤然消散时,他恍惚了一下,然后突然被人扒住了腰。

    低头一看,卡卡瓦夏先生正以一种夸张地音调抱怨:“喂喂喂,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丹枫:“……”

    他揪住公司特使的后衣领,看了看裂界内部的情况后,拎着对方落到了坚实的地面上。

    他们落下的地方大约是步离人的狼巢在裂界中的对应物,但原本普通的暗红色土地,现在踩上去变得诡异的柔软,那是一种匪夷所思的肉质感,让人很难不产生一些不好的猜想。

    龙尊和公司特使默契的略过了这个话题,而是各自打量起裂界内部的情况。

    好消息是,裂界缝隙内并不是一片无处下脚的炼狱火海,就像贝洛伯格的裂界一样,里面的景色整体上和现实维度相差不大,只要不细看的话,这里完全只是一个荒无人烟版本的翡翠四星系。

    步离人留下的痕迹在这里全被抹去,荒凉的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

    而那些来自遥远宇宙的星光被某种滤镜晕染开来,模糊成一团团的光斑,它们在余光里活过来般跳动、收缩,但真正注视它们时,那又似乎只是一块黯淡的光斑。

    但这些遥远的星光并不是最大、最值得警惕的变化。

    “这是什么?”特使抬着头,眯起眼睛盯着他们的头顶。

    龙尊没回答,他也在分辨那东西的身份。

    在他们头顶,现实维度中的恒星翡翠四在这里不见了,取代它位置的是一个足足有星球大小的人造物体,它看起来像是一团包裹着炽热火焰的金属,在裂界之外看到的熔岩正是从它内部流出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玩意看起来都不是【丰饶】一脉的作风。

    排除死的不能再死,只有一点残骸来到这的【繁育】,此地最有嫌疑的是……

    “也许是【毁灭】的造物。”丹枫猜测道,“你也说过,绝灭大君和丰饶令使媾和很深,我想,它们之间的合作大概不会只有简单的分工。”

    “好吧,我没听说过这东西的存在……看来这位绝灭大君也没表现出来的那么信任我。”卡卡瓦夏摇头,“那您知道这玩意是做什么的吗?”

    “这是熔炉。”

    丹枫还没说话,第三个声音就突兀地的插入了他们之间的谈话,这是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开口时简直像是一对锈蚀的刀斧在摩擦。

    当它出现时,二人同时警惕地看向它的来源,在这片古怪的暗红色土地上,大地正在凭空发生形变,接着,一张丑陋的巨大脸庞浮现在地上,它张开嘴时能看见其中胡乱堆积的血肉,勉强构成口舌的轮廓,也难怪它能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

    这什么东西?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到了困惑。

    丹枫藏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掐起云吟术的法决,而卡卡瓦夏则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以防对方突然暴起。

    “你,身上有那位大人的味道,炼化将要结束,大人决定动手了吗?”地上的面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它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直接盯住了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与它对视,几乎是立刻就嘴上应道:“没错,是快要到时候了。奉令使大人的旨意,我已将生命神使的计划破坏大半,马上就要进行最后一步。”

    他说这话时面上丝毫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回忆起所有自己与绝灭大君的交集知道的信息,许多个念头转过一圈,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两位令使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是貌合神离,否则绝灭大君不会轻易相信他编造的身份,并且让他来丰饶民阵营中搞破坏。

    倏忽的阴谋是什么暂且不提,这位绝灭大君倒是明确给他下达过找到建木封印弱点的命令,可见其主要目的是朝着独占建木的方向去的。

    既然要独占,那么首要目标自然是除掉这条路上最有力的竞争者,也就是说……

    这位【毁灭】令使在这件事上和他们的目的,大概是一样的。

    于【毁灭】命途上,毁灭的目标是仙舟还是丰饶民难道有什么区别吗?恐怕在这位绝灭大君眼里,这么做最大的好处甚至是能借着这次事件一箭双雕。

    想到这,卡卡瓦夏蒙骗对方时顿时更有底气了,他气定神闲的吐出一口气,在这不明生物还没回答前,他熟稔的拿出一副精明商人的做派,眼皮都不多眨一下地就地套起近乎来:

    “呵,从前我只从负创神忠诚的战士口中听说过您这样神秘的存在,现在亲眼所见,您伟岸的身姿让我这样的小角色实在震撼,不知您为负创神的伟业做出了何等不可磨灭的贡献。”

    如此一串真诚流畅的赞美之词虽然听起来有点浮夸到恶心的地步,但只要搭配上卡卡瓦夏迷惑人心的微笑,竟然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当然,聪明人一眼就能看穿这不过是毫无价值的恭维,但再心地坚硬的人也很难对夸赞你的人心生恶感,何况他们面前的这个——生物,似乎也不具备成为聪明人的资质。

    那张苍老而丑陋的面孔露出了一个大约是笑容的表情,隆隆地笑声从地下传来,让周遭有着诡异肉质感的土地都开始颤动,丹枫扶了差点摔倒的卡卡瓦夏一把。

    ……好吵。

    持明敏感的五感又一次受到了折磨,在丹枫考虑要不要捂住耳朵时,面孔终于再一次开口了:

    “我喜欢你,油嘴滑舌的小子,你很有眼光——没错,我接受大君的命令蛰伏于此,用我的炉子为该死的生命神使炼化它带来的星核与神骸……这一切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永存长生的生命不过是虚妄的幻觉,唯有【毁灭】才是万物的归宿。”它巨大的眼珠在眼眶里轻轻抽搐着,“为了负创神的伟业,我已准备好与我的熔炉一同完成最为壮烈的升华。”

    卡卡瓦夏依然保持着微笑:“是的,我同样十分期待着目睹这般伟业——但可否请您稍安勿躁,我还需要暂时离开完成大君留下的最后任务。当然,那不会花费太久时间。”

    面孔顷刻间转变出愤怒的神色,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毁灭被推迟而感到不满,但它又十分忠诚,最后只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真是叫我愤怒!好吧、好吧,但这是大君的命令,所以你们回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

    ……

    从裂界中的狼巢的土地上离开前,丹枫最后回看了一眼这片大地,面孔已经隐去了,而头顶的熔炉中,隐约可见有一团巨大的阴影在火光中浮现。

    他盯着那团火焰看了一会,然后拎着卡卡瓦夏穿过了裂界缝隙,这次他没有松手,确保了“柔弱的”公司特使先生的安全。

    他们出来的地方和进去的地方差不多,白珩很快就开着飞船赶到,将他们接了回去。

    随后,一行人回到了狼巢,景元和应星在那等着他们,俩人的表情似乎都有点怪异。

    “没想到你们回来的这么快。”骁卫连忙摆摆手,滴水不漏的微笑道,“应星哥,你输了,你现在欠我一窝工巧团雀了。”

    “什么?臭小子你……”听见他这一席话的百冶先生的表情霎时间十分精彩,看起来想给这嘴里没一句实话的臭小子一工造锤,然而他的余光瞥到刚从飞船上下来的几人,只好忍气吞声地改口道,“一窝就一窝,下次你惹毛镜流别来我这躲。”

    景元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应星哥,丹枫哥回来了我就可以往龙宫躲了。”

    丹枫:“……”他那里是什么避难所吗?

    镜流:“。”

    镜流:“景元。”我还在这呢。

    景元:“……师父我错了!”

    只有白珩捂着嘴笑出声。

    白珩笑够了,热热闹闹的拉着镜流和丹枫凑过去:“怎么样?这么快就回来了,找到倏忽了吗?”

    丹枫将他们刚刚在裂界内的经历讲述一遍后,所有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最后是在银河间旅行多年,见多识广的白珩打破了寂静。

    “熔炉,毁灭……我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了,你们听说过‘火匠’的传说吗?”

    所有人都投来茫然的视线,景元自觉担负起引导话题的角色:“那是什么?”

    “我曾经找到过其他无名客留下的游记,里面曾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据说曾有一位帝国的执掌者圈禁了一个生于火焰的种族,这个种族的族人锻造技术世间无二,随手便能够铸就神兵利器。后来帝国在【毁灭】的火焰中灰飞烟灭,这个种族获赐毁灭的印迹,以‘战争熔炉’将反物质生灵锤炼为合格的军团战士。 *”

    “喔,那这就说的通了。”卡卡瓦夏高兴的一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仙舟朋友们,我想我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卡卡瓦夏的故事接着他与绝灭大君的交易开始,只不过这次他所讲述的重点不在于他们,而是两位令使之间的交易。

    “首先,我要强调一点,站在仙舟与丰饶民,【巡猎】与【丰饶】之外的立场来看,这两位追随不同神明的令使会合作,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景元点了下头:“确实,星历5700年前后,绝灭大君星啸曾联络朱明仙舟,要求仙舟出兵协助反物质军团攻打造翼者。虽然当时的朱明将军拒绝了她,但包括覆灭穹桑一事在内,都可以证明军团对【丰饶】并无善意。”

    “所以它们的合作完全以利益为基础,而值得这个重量的砝码有且只有一个,诸位仙舟朋友,你们应该很清楚答案。”

    “建木。”丹枫扫了他一眼,无可奈何的配合他的演出,“无论仙舟人对其如何评价,那都是一处世间罕有的真正神迹。”

    “没错,一个神迹。”卡卡瓦夏竖起第二根手指,“两位令使的目的都是要夺取这个神迹,它们不会愿意与彼此分享这珍贵的战果,所以——至少绝灭大君这边,从一开始下手的目标就不仅是联盟,否则也不会给我混进来的机会。”

    “但它不能立刻撕破脸,至少在拿到能确保它自己能得到建木前的那个秘密前,不能撕破脸,所以它需要提供足够的诚意给这位丰饶令使。”卡卡瓦夏指向头顶的裂隙,“看来如我们所见,这就是它的诚意,也是背刺丰饶民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这位绝灭大君的诚意,就是给了倏忽一个超级炉子,让它把自己和星核、【繁育】的残骸一起,放炉子里炼了?”应星听这些勾心斗角就觉得头疼,他只好尽可能地简单总结一下,“但它又不是诚心的,所以提前埋伏了一个操纵炉子的火匠,好抓住机会背刺倏忽?”

    “差不多。”卡卡瓦夏放下手,赞许的又点了点头。

    白珩抓了抓自己的耳朵,迟疑道:“可这是不是显得倏忽有点太蠢了?”

    “我想,倏忽大约也没安好心。”镜流难得主动回答一次,“还记得我们曾见到的那些异化的造翼者吗?它们看起来像是某种虫子。”

    “或许我能够混进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它故意为之的呢。”卡卡瓦夏耸耸肩,“之前我和忆者女士确认过,那几位丰饶民首领都不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但奇怪的是,这位丰饶令使却故意透漏给了他们一些‘真相’。”

    虽然那所谓真相与腾骁将军给的版本也不一样,但这件事本身实在刻意到让人很难不怀疑其险恶的地步。

    丰饶令使与罗浮将军在这件事上居然部分地想一块去了,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根据我与扶摇女士的交流,这件事恐怕是生命的令使在背后主使,是它赐下了虫神的血肉,最终制造了那些变异的丰饶民。”卡卡瓦夏露出一个稍显可怕的微笑,“试想一下,朋友们,只需要一点血肉和一个死去的神迹就能制造出这样一批怪物……”

    “倏忽准备以炼化【繁育】神骸和星核带来的方式,打造一支全新的丰饶民大军……或者说,【丰饶】虫群。”丹枫轻声揭开了最后一层谜底,“一旦它得到这样的助力,甚至可以与反物质军团正面对垒,绝灭大君对它的威胁程度就大大降低、甚至可能会被反杀。”

    他们当时面对的甚至是神迹穹桑没有复活前的早产儿,其就已经比寻常丰饶民难缠多了。

    倘若再有了神迹穹桑加持,对猝不及防的联盟来说什至可能是一场灭顶之灾。

    两位令使针对彼此的后手真让人咋舌,可惜倏忽没有想到,仙舟竟然也抓住机会在这件事里插上一脚,无意中将胜利的天平压向了绝灭大君的一侧。

    “我还有个问题。”景元摸着下巴,“造翼者如何变异我们都见到了,可步离人在这里面是什么位置?”

    丹枫回答他:“以穹桑异变爆发的时间来看,他们大概是下一批被转化的目标。成千上万变异的造翼者本会飞过来打忙于准备内战的步离人一个措手不及,结果偏偏赶上了步离人升起赤月,一切全乱套了。”

    罪魁祸首卡卡瓦夏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不得不说他完成这项【毁灭】的任务完成的实在十分优秀。

    “所以,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当然是沿着绝灭大君安排好的事做。”公司特使眼中闪过商人特有的狡诈的光,“毕竟这世上哪有人比【毁灭】更懂毁灭呢。”——

    作者有话说:*开服套装熔岩锻铸的火匠套背景故事,写这段大纲的时候鬼知道这炉子好像就一个(挠头)

    *有一些前面没交代的剧情一起放这里了,因为剧情调整导致的一些bug会在第二卷完结后会做简单修正,这里简单来说就是倏忽幻胧腾骁相互算计大三角,先不提腾骁怎么知道这回事的,总之就是每个人都想另外两边死。

    幻胧:假装合作还送炉子帮你完成你的计划,实际安排内鬼在丰饶民里搞破坏偷建木情报,偷完就早就埋伏好的人捅刀,自己美美混进仙舟独享建木。

    倏忽:假装合作我手里有能搞到建木的关键情报只要你帮我完成计划,实际猥琐发育等我练好兵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仙舟不用你帮忙,派内鬼过来那正好放行好送你点假情报让你被仙舟人搞。 (此处和腾骁放假情报的举动不谋而合)

    腾骁:知道这俩东西肯定不是一路的得闹翻,那不如借此机会送点专门做的假消息钓鱼执法清理下内鬼,顺便把手下几个活宝送过去后面还有云骑大军跟着给你们一个惊喜。

    *哎,和幻胧合作的内鬼是谁呢,好难猜啊.jpg

    幻胧喜欢搞内部分化所以下一卷主线其实是持明叛乱(

    枫哥:? ? ?老东西你们终于疯了吗

    但枫哥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叛乱完全不是他的错他还靠把这事平了名正言顺复位()[撒花]

    第152章

    “枝梢”的修复工作在大约二十个系统时后结束,而后,已经提前集合的飞船开始分批进入跃迁轨道。

    因为还能开飞船的人人手不多,一些步离人还在习惯性的顽抗,所以他们只能尽可能的把人集中在少数几艘船上。

    这次旅程不会很长,所以暂时的拥挤是可以接受的。

    流萤所在的飞船是最后一艘,这艘船上装着的大都是从非法商人那里解救的被拐来的奴隶们,他们像一群受惊的兔子一样一窝窝蜷缩在边边角角,却都一声不吭,偌大的船舱里连哭泣声都没有,安静的像是一座坟墓。

    流萤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局面,面对一双双躲避的眼睛,她只能沉默地巡视过整个船舱,汇报一切正常,可以按计划开始跃迁。

    飞船驶入蓝色的引力环范围内,伴随着倒计时的结束,引力环在光谱上从蓝色偏移为白色,空间蜷曲发生了,舷窗外的群星编成无数条白色的线,世界仿佛在这个瞬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当那由内而外的嗡鸣逐渐消失,窗外的翡翠四已经不见了,他们漂浮在一片陌生的区域中,连最近的恒星都只是一颗黯淡的光点。

    流萤觉得有些不对,因为她没有看到前面几批跃迁飞船的踪迹,只有他们这几艘末尾的飞船孤零零的漂浮在空旷的太空之中。

    其他人呢?难道是丰饶民……

    好在,很快,同样选择留在这艘飞船上的波提欧和忆者女士找了上来。

    游侠一手抓着通讯器,眉毛拧的死紧:“那鸟人说,跃迁过程遇到了不明干扰,我们的预定坐标出现了偏差——他发誓说不是他们干的,干扰是突然出现的,其他的飞船通讯也受到了很大影响,差点发生识别错误对自己人开火。”

    “为什么……难道还有敌人?”流萤忍不住猜测。

    “不,飞船主脑里记录的数据显示,干扰爆发的速度、释放的能量之庞大非常惊人,与其说是特意针对,更像是一场凑巧发生的自然灾害。……我有个猜测。”通讯器里传来造翼者卫队长的声音,“你们之前不是说,那几个仙舟人要去裂界里引爆一个火炉来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流萤说:“但那应该是在跃迁结束后的事,他们不可能来得及完成它。”

    “裂界。”卫队长强调这个词,安静了一会后,他突然换了个话题,“也许我该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知道,在过去穹桑还没有陨落的时代,我们的先祖曾经掌握着非常先进的空间跃迁技术,所以才能前往各个星球强夺资源……”

    游侠不太耐烦的打断他:“能不能说重点。”

    “……虽然我们失去了大部分技术,但还是保存了一些珍贵的资料。”卫队长沉默了一下,语速极快的说,“按照我们的理解,所谓空间跃迁就是从我们所在的现实维度短暂离开,前往世界更深处的另一层维度。由于两个维度之间并不遵循我们习惯的映射规律,所以在我们眼里远隔千万光年的两个地方,在另一个维度或许近在咫尺。”

    “我的意思是,裂界,也许就是这个不完全对应维度的一部分。而在反物质军团入侵前,当时的学者曾经有过一个猜想,那就是……在另一个维度中映射紊乱的并不只有空间,还有时间。”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波提欧和流萤面面相觑,大约是都没怎么听懂,倒是一直没说话的黑天鹅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你是想说,这道干扰来自未来——他们在未来引爆的火炉通过裂界,影响了现在。”

    “对,我的猜测是这样,但啼颂种差不多也死完了,我不清楚这个理论的具体细节。”弋风似乎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他其实并不怎么擅长给人讲课。

    “所以你要证明什么?”第二个回应的居然是波提欧,巡海游侠在听到未来影响过去这个概念时脸色变了变,显然想到了什么。

    “证明这件事真不是我们干的,我们现在连修个‘枝梢’都要费这么大劲了。”卫队长可能在通讯那边翻了个白眼,“我找到你们的位置了,偏差有点大,但好在和目的地大体仍然位于同一个方向——为了节省燃料,我建议不必汇合,你们直接就地修改航线前往星际和平公司的港口,飞船上应该有航图。”

    “我可以试试……应该没有问题。”流萤犹豫着应道,她有点心不在焉的频频往她直觉里的翡翠四的方向看去,“弋风先生,按照你们的理论,我想知道要有多大的爆炸,才会产生这么明显的干扰?”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那群文邹邹的学者。”卫队长没好气道,“不过根据记载,上一次出现这种级别的数值……是一个世界为了阻止反物质军团从裂界的入侵,把一颗恒星推进其中并且点燃产生的。那个世界与之同归于尽了。”

    流萤放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她担忧的望向漆黑的星核,手指指关节攥的泛白。

    她无意识的低语出声:“我想……”

    卫队长打断她:“别想了,没有足够功率的星际跃迁引擎,我们回不去了,继续往前走吧。”

    ……

    ……

    随着最后一批飞船的信号消失,“枝梢”能源耗尽,自主进入休眠模式。

    现在,整个翡翠四的活物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他们手里只有一艘孤零零的飞船。

    “云骑主力还需要至少五十个系统时才能抵达第十七太空港。”景元最后确认了一下时间,“但我们得先把那炉子炸了。”

    那个藏在裂界里面的火匠之前说炼化要结束了,谁知道这个结束是在下一个小时还是下个月,谁知道真叫倏忽炼化了神骸和星核会出现什么东西。

    他们现在只有选择借助一名绝灭大君先给倏忽一击,能够致命再好不过,就算不能致命,也比对付一个全盛状态的怪物强。

    所有人都登上了飞船,白珩把飞船开到裂界缝隙附近等待接应,照旧是丹枫带着卡卡瓦夏进入裂界——一是为了维护火匠的信任,二也是因为龙尊可以用最快速度带人从裂界里离开。

    二人重新出现在裂界中的“狼巢”中,这次卡卡瓦夏毫不保留的激发了身体中残留的毁灭气息,很快,火匠那张苍老且丑陋的面孔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们回来了。”它嘶哑的声音说,“看来,升华的时间到了。”

    “没错,时间到了。”卡卡瓦夏滴水不漏的微笑着,“替伟大的大君向您的崇高信念致意,这是一场绝无仅有的壮丽……这*公司粗口*怎么回事!”

    按照卡卡瓦夏的想法,此时正常的发展应该是他体面的说完致辞,将火匠先生哄高兴了,他们再优雅地离开,等待火匠把丰饶的令使点了。

    然而体面的公司使者显然低估了毁灭信徒的【毁灭】意志。

    几乎是得到行动首肯的下个瞬间,那张大地上浮现的面孔便像是被投入一锅沸腾开水的黄油般融化了,可怜的公司特使话还没说完,就感到头顶和脚下同时传来可怕的热量。

    他身边的龙尊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反应极快的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将他带离地面,使其免于落入脚下突然塌陷的“大地”。

    沸腾的血肉像是一锅煮沸的肉汤一样翻涌,头顶那取代了翡翠四的巨大熔炉则开始以比先前更为剧烈的方式燃烧,它的亮度在飞速增加,简直像一颗即将爆发的超新星。

    整个裂界内的宇宙都在它的光辉下显得黯淡,那些遥远的、模糊的星光则变成了更多的、连绵在一起的一团,仿佛在此融化了般。

    “超新星”中传来某种不祥的隆隆声,似乎有某个巨大的生物被打扰了安眠,不安的翻身即将要醒来,但一场毁天灭地的爆炸将先一步到来。

    丹枫只瞥了一眼那将要爆发的恒星,就用上了云吟术朝裂界外冲去,一出裂界,他精准地找到了白珩的飞船。

    舱门大开,他带着卡卡瓦夏冲进去,一个字都来不及说,白珩就关上了门,将防护罩打开到最大后按下了跃迁按钮。

    关闭的舱门将迸发的白色光辉隔绝在外,只是一眼就能感觉到它带来的高温与灼热,舱室内瞬间响起高温警报,但没人顾得上尖叫的警报。

    毫无防备的紧急跃迁让所有人都好像被加速度锤了一拳,只有习惯了以这种方式开飞船的白珩仍然保持着理智和行动力,她在广播中尖叫:“跃迁成功,防护罩损毁,需要三分钟的时间重启,但是冲击波还有三十秒要到了——”

    这艘飞船并不大,失去了防护罩后,脆弱的就像是一枚从楼梯上滚落的鸡蛋。

    时间仿佛在这刹那被无限拉长,听见她喊的内容后,丹枫勉强在天旋地转中扶着身边的什么东西站起,云吟术眨眼间就招来了无数水汽,他眼角浮现出化龙前兆的鳞片,竟然是要不管不顾的,化龙替这艘小小的飞船挡下冲击。

    然后,旁边又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卡卡瓦夏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扑出来,直到此刻,丹枫突然注意到金发的公司使者抓着他的手上有一枚不起眼的戒指。

    简单的银色圆环上镶嵌着一枚水绿色的石头,那石头竟然是温暖的。

    “哎,这种事还是我来吧。”使者先生露出他惯常的微笑,另一只手里抓着的几枚最大数朝上的骰子,他吃力的用气声说,“相信我,稳赚,不赔。”

    琥珀色的光辉从他手上的戒指中迸发开来,尖锐的警报声与在剧烈摇晃中各种四散飞舞的东西都慢了下来,一切都安静了,世界仿佛被浸泡入一滴刚刚滴落的粘稠树脂,他们是被封在其中的小虫,就此与时间隔绝。

    爆炸的白光席卷着黑暗的宇宙,从琥珀表面流水般扫过,包裹一切的琥珀嵬然不动。

    只有丹枫看见,卡卡瓦夏戒指上的宝石裂开了一道一分为二的裂纹——

    作者有话说:裂界内星空景象参考梵高星月夜()

    本章裂界设定纯属作者胡说非游戏设定(。

    讲真的我还挺喜欢这个变成琥珀的设定的,参考对象就是真正的琥珀(

    其实我不知道基石多大,感觉印象里得和手机差不多大但是感觉你们公司高管天天带一块板砖大小的石头在身上是否有点……就当是能做成戒指的大小吧()

    第153章

    爆炸仿佛持续了一整个琥珀纪,当如同第二次创世爆炸般的刺目白光渐渐褪去,宇宙恢复了黑色的底色,黯淡的星光依然悬挂在遥远的地方。

    那在冲击下保护了飞船的琥珀像它出现时那样渐渐消失,原本被定格的一切也重新动起来——因惯性乱飞的各种物品沿着先前的抛物线继续飞出去,即将摔倒的人不可阻挡的扑向大地。

    丹枫原本不在摔倒的人的名单里,因为这件事发生时他刚刚站起来,但公司使者扑过来时显然没考虑此刻的事。

    “呃!”

    总之,出于主动或者被动的原因,他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卡卡瓦夏,两个人成功砸在一起,龙尊在下,抗下了大部分伤害。

    持明身体素质好,摔一下就摔一下吧,卡卡瓦夏是个大病初愈的普通人类,伤势加重还得他处理。

    丹枫长叹一口气,把身上一副弱不禁风气息的青年拔萝卜一样提起来放到一边。

    卡卡瓦夏大喘着气,揉了揉刚刚磕到的手肘和关节,坐在地上一副不准备起来的样子。

    身边传来冷淡的声音:“手。”

    他递出左手。

    一股微凉的流水沿着指尖消失在皮肤下,无处不在的疼痛顿时减轻了很多,丹枫放开他时,卡卡瓦夏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感慨仙舟医术的神奇:“谢谢。”

    比上次的神秘药汁见效快多了,还不用遭受精神上的摧残……哎,所以说那果然是报复吧?

    想到这的时候,卡卡瓦夏抬头时眼神中简直多了点哀怨,丹枫未卜先知般的开口:“云吟术不是万能的,药物治疗是十分必要的补充手段,会云吟术的持明人手有限,仙舟不可能让几十万伤员都等着他们处理。”

    他解释的有理有据,特使只好摊开手喟叹一声:“好吧,好吧!您的解释很有道理,虽然这里并没有云骑大军……哎,您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他想着刚刚情急之下,动用基石的力量算是彻底把聊胜于无的公司职员身份毁掉了,虽然他们早就心知肚明这点,但现在总该有点正式的自我介绍。

    没想到的是,龙尊看他一眼,就目光下移,提醒道:“你的戒指碎了。”

    卡卡瓦夏只好也跟着瞥了一眼,毫不意外:“毕竟我能活到今天还是多亏了它——现在才碎,不赖啦。无妨,公司不会因为一块石头找仙舟麻烦的。”

    【存护】的基石保护他在两条命途的对抗中不受完全的侵蚀至今,刚刚硬抗了一波超新星爆炸级别的冲击波,碎了也不算太奇怪。

    只是回去之后可能得有点麻烦,他怎么和上司解释自己出一趟任务把基石搞坏了这件事……要不就说是为了公司与仙舟之间的友谊、他挺身而出保护盟友?

    他扶着手边的什么东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下摆,就听见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舱室外传来。

    镜流第一个急匆匆的赶了过来:“饮月!”

    “我们没事,你们怎么样?”丹枫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刚刚是这位公司使者保护了飞船。”

    镜流愣了一下,对卡卡瓦夏点点头,然后回答:“他们没事,白珩和应星在检修飞船,只是景元撞了一下。”

    没事就好。丹枫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担忧的望向飞船的舷窗,他们没事是好事,万一倏忽……

    二十分钟后,飞船的保护罩完全重启,损坏的部分零件也更换完毕,整艘飞船已经几乎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驾驶舱,经过短暂讨论后,他们决定——回去看看。

    在裂界中引发的爆炸是成功了,但那毕竟是丰饶的令使,生命之神的使者真的可以被杀死吗?谁也不敢打包票,他们必须得回去确认一下情况。

    死了皆大欢喜,半死不活也算一件好事,反正云骑军主力和公司舰队即将抵达,后续清扫就不再是他们主要参与的环节了。

    确定行动目标,白珩再次启动跃迁,这次跃迁没有上一次那么急促和匆忙,飞船里连一杯水都没有洒出来。

    然而反倒是这次平稳的跃迁让丹枫突然有些难受,刚刚被打断的化龙过程终究有一点副作用,导致他现在“晕跃迁”。

    原理可能和一些仙舟人晕星槎有些类似。他以一名医生的专业素养对此做出判断,持明过于敏锐的感官在空间扭曲中会收到太多杂乱的反馈,叠加上空间错乱的失重感,短暂的感官紊乱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没什么大碍,以龙尊的身体素质来说也就是晕个几分钟的事。

    于是待四周的嗡鸣随着空间恢复正常而归于平静后,丹枫先是阖眼,缓了一缓。

    手边立刻就被人塞了一个瓶子。他睁开眼,白珩正从驾驶位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把不知道哪来的冰水塞给了他:“鳞渊冰泉,我正好带过来的。”

    “……谢谢?”但她为什么会知道?

    丹枫不明所以的接过刚刚被人紧急冰镇了一下(似乎是镜流的手笔)的瓶装水,打开瓶盖喝了小半瓶后,这几人都一副松了口气的神色,好像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使命。

    丹枫:?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冰水,总觉得在他闭眼的这一分钟里,世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

    他短暂的迷思没有答案,因为这时景元突然拉着他往驾驶舱外走,说现在要去看看情况,镜流也随之跟上,卡卡瓦夏似乎从空气中读懂了什么,眼珠一转也跟着走了。刚刚人满为患的驾驶舱现在只剩下要开飞船的白珩和辅助她开飞船的应星。

    百冶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坐上副驾驶的位置:“你还好吗?要不这段换我开?”

    白珩用力揉了揉眼睛,甩了甩尾巴表示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感慨,不枉费我准备这么多年。”

    百冶沉默几秒:“你不会还没放弃那个计划吧?”

    狐女闻言朝他这侧稍微转过脸,语气明显上扬许多:“当然,没有啦——我这几年可是写了满满两大本游记,全都是以前没去过的地方,顺便还做了一份旅游攻略,每个人都有单独的提醒哦!”

    旅游攻略。

    多年前一次酒会上,喝醉了的白珩夸下海口,有朝一日一定要带着守建木的龙尊去星海里畅快玩一回。

    千杯不醉的饮月君彼时仍然清醒,大概是以为喝醉了的白珩听不见,于是低声告诉她,建木一日不死,他不可能离开罗浮。

    然而狐女在大醉中奇迹般的保持了一线理智:“真是好麻烦的东西啊……哎,我有办法了!在我死之前,我就把这辈子去过的地方都记下来,写成一本书……阿枫啊,这样不管等多久,总能等到你能离开的那天的。”

    谁能想到,先走的人不是顶天几百年寿数的狐人,是轮回转世的龙尊呢。

    二十年里,当回了无名客的白珩把这再无法送出的寄托,当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细心研究持明这个种族的特殊性,知道持明过敏锐的感官有一定概率在星际跃迁中产生不适,于是每次出行都随身带着鳞渊冰泉……

    白珩在无比认真地准备着一场永远不会开始的旅行,余生的每一天都是万事俱备,只差死去的朋友在某个寂静的清晨或者喧闹的黄昏敲开她的窗户,告诉她:我不做龙尊了。

    唉。应星叹气:“这次你有得是机会了。”

    ……

    ……

    现在飞船已经重新回到了失魂星系的范围,再往前就不能再使用跃迁引擎了。

    刚刚经历过大爆炸的空间结构还没有恢复稳定,启动跃迁引擎无异于将一艘小舟抛进咆哮的风暴里,只能靠常规动力抵达目的地。

    在黑暗的太空中航行,飞船不时与一些不明的碎块擦肩而过,几个人都没说话,沉默的注视着舷窗外的景色。

    “按照航图来说,我们侧前方就是翡翠四的位置。”

    广播里突然传来白珩的声音,四人都朝她所说的位置看去,但那里一片漆黑,别说一颗近在咫尺的恒星了,连背景中都几乎没有一颗星星,仿佛那里是只有纯粹的虚无。

    造翼者的新穹桑、步离人的狼巢、昔日的神迹、孔雀天使军团、步离人的六大猎群、活人死人、先祖曾经辉煌的造物……一切物质都在那绝对而纯粹的毁灭之光中消失殆尽了,只有一点残渣漂浮。

    一切好像就这么结束了,丹枫带来的星核侥幸没有派上用场,不死的生命神使就先在绝灭大君的手笔下,连一块大一些的残渣都没有留下,和它没有完成的阴谋一起灰飞烟灭。

    再也不可能入侵仙舟引发大乱,再也不可能将一切导向那条血迹斑驳的命运。

    ……真的吗?

    “扫描结果没有任何生命信号的反馈,裂界爆炸似乎完全摧毁了恒星翡翠四和它附近的一切人造物。”

    白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她讲述着战斗的结果,这应该是个好消息,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逐渐有些迟疑。

    “但是……”

    她讲出了一个不祥的转折词后戛然而止。

    “白珩?”镜流抬头,看向扩音器的方向,询问道。

    在足足安静了半分钟后,白珩带着颤抖的声音突然传来:“……但是,情况不对劲!时空曲率发生原因不明的暴涨,能量光谱正在紊乱,数值无法测算……”

    狐女的话音未落,空寂漆黑的宇宙间,一股无形的恒星风突然涌起,从虚空的中心吹拂向四面八方。

    当然,说是风并不准确,真空中没有气体,只是某种力量正将那漂浮着的碎屑裹挟着推开。

    飞船的保护罩仿佛遭遇了一场小型的陨石雨,细密的碎石撞击出大大小小的涟漪,那些焦黑的碎屑随之化作灰烬,某种东西逐渐从远方的黑暗中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星球大小的诡异物体,看起来像是一团扭曲畸形的血肉,血肉之中,熔岩般的金红色纹路正呼吸一样明灭。

    这是神使陨落后的残骸吗?不,并不是,残骸是死的,但它分明是个活物,体表蠕动,肢体舒展。

    白珩低声说:“回传的扫描结果显示,它正在靠近……或者说,长大!”

    一团会长大的血肉?它是倏忽吗?它最终会长成什么?它的成长要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又或者……永远不会停止?

    艾利欧的预言终究还是应验了吗?

    无数个疑问一瞬间从众人的心中涌出,在交接的目光之间传递,却没人开口,这是个谁都没预料到的结果,又或者,所有人都早早做好准备了。

    “看来我们有大麻烦了。”一片寂静之中,卡卡瓦夏轻轻咳嗽了两声,摊了下手,“劳驾,帮我接一下上次的联络频道吧,我得让我的同事做好准备了。”——

    作者有话说:很喜欢白珩姐姐等着一个可能再也不会到来的早晨这段,还是留下了 对了我纪念册到了!第五批终于发货了[撒花]

    第154章

    倏忽没有死。

    至少它的躯体没有在爆炸中完全死去。或许是裂界中特殊的环境所致,生命使者的残骸、几颗星核与【繁育】的神骸终于在【毁灭】的爆炸中发生了某种不可控制的反应,产生形成了他们眼前的这个怪物。

    那是怎样的一个扭曲的怪物啊。

    堆叠的血肉中间长出植物的枝条与人的五官,直径千米的眼珠在表面翻涌,藤蔓与眼柄交缠共生,有虫群从中孵化,却又在刚刚起飞后被膨胀的血肉吞噬消失,错乱的、畸形的、不可名状的,一切像一锅煮沸的汤一样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地生长。

    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在每一滴血每一段经络中流淌,它像一颗从冬眠中苏醒的种子那样萌发,自我吞噬又吞噬一切,直到遮蔽群星。

    这简直是一场【丰饶】版的寰宇蝗灾,但移山填海的众神不在这。

    云骑主力和公司援军都还需要时间才能抵达,现在唯一挡在这只无限生长的怪物面前的,只有这艘如同蝼蚁的小小飞船。

    飞船上有五个历经分别、又最终重聚的友人,还有一位出于不知名理由一同留下的公司员工。

    “公司决定紧急启动超空间跃迁引擎,我们不用再等几十个小时了。”卡卡瓦夏挂掉和同事的通讯,对仙舟人们宣告了这个好消息,“但这种巨型引擎需要预热,最快也要五个小时后,主力舰队才会抵达星系内部。”

    “就算算上跃迁距离,燃料也不够我们保持全速飞行五个小时。”作为驾驶员的白珩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拉开飞船的状态显示评估道,“逃跑不可能成功,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放任这东西继续生长下去会是一场可怕的灾难……谁知道几个小时后它会长成什么,就算是徒劳,我们也得行动。”景元低声说。

    可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至少应该把那几枚星核剥离。”丹枫说,“否则等它继续膨胀直到将其吞没在核心位置,它将变成一个几乎没有弱点的怪物。”

    怪物还只是刚开始膨胀,就已经有一颗小型星球的大小,星核又不会跟着一起长大,万一它之后膨胀到整个星系大小,到时候就不知道得赔上多少条人命,才能把这几枚要命的星核从几百公里甚至几光年厚度的血肉中挖出来了。

    没人想看到第二片需要花费上百年时间、填上无数条战士生命的被污染的星空。

    所以就算成功几率渺茫,他们也必须去做那只挡车的螳螂,扑火的飞蛾。

    “首先要确定星核的位置。”

    计划第一步,白珩开着飞船近距离了掠过原本翡翠四的位置,那里是怪物诞生的核心地带,应星抓住机会对怪物的状态进行了全方位扫描。

    回传的扫描图在主显示器上成型,杂乱的血肉组织中有三个圆点格外明亮,那是某种巨大的能量反应,它们像一颗颗心脏一样在能量图中闪烁跳动,毫无意外,这就是星核所在。

    “三枚星核在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三枚。”百冶的手指依次划过那三个灰白的亮点,“而我们有五……六个人。”

    五人同时看向在场唯一的非仙舟人,而后者则挑了下眉重申道:“我百分百赞同你们的决定,算我一个没问题。”

    景元发问:“卡卡瓦夏先生,你确定要加入吗?”

    “难道我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卡卡瓦夏笑了声,摆摆手道,“开个玩笑,我想离开不必等到现在。一场星际级灾害的威胁度至少在A级以上,身为年度优秀员工,我当然得履行保护贸易版图的责任。”

    当然,关于此人是不是公司优秀员工这件事有待商榷,但既然他本人这么说了,他们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外层的血肉保护着星核,我们首先得能穿过这层东西。”很少主动提起话题的镜流难得第一个开口,她手指指向一枚星核,它所处的位置最浅,离他们最近,“第一颗星核,就由我来为你们开道吧。”

    “师父,等等……!”景元不敢置信的抬头。

    镜流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阻拦自己:“就算一时遏制住了魔阴身的进展,我仍然是个将死之人,另外两枚星核埋的太深了,我只能和你们走到这了。”

    她的语气是如此平静,仿佛在讲述的是自己明天出游的计划,而不是自己将要赴死的命运。

    白珩颤抖着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心那样冷,她忍不住抖了一下,镜流无声的与她十指相扣。

    “不必难过,我做了大半辈子的云骑,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与【丰饶】的战场上。”

    她这一生,起始于已覆灭有千年的苍城,而后辗转于罗浮沉浮,她已经比大多数仙舟人活的都要久了,情谊、声明、忠诚、剑术……她无不一一得到,命运待她也算不薄,连落幕之时,都算圆满。

    “能与诸君同赴黄泉,此生无憾。”

    此刻多适合再喝一盏送行的酒,可惜飞船上没有酒水。

    她只好抬起另一只手,虚虚圈成杯盏,一一向故人敬过。

    景元一语不发,白珩红了眼圈咬住嘴唇不吭声,应星别过头去只留下紧绷的唇角。

    而当镜流的手敬向自己时,丹枫将发抖的手藏到了身后,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该说什么?别这样,他还有一枚星核、还有一张阿哈赐福的面具,接下来还不一定是死路,他可以独自尝试封印星核?

    ……可是下一次呢?杀死了倏忽,只要药师不死,宇宙间的【丰饶】就依然会无穷无尽,下一个倏忽会在什么时候现身,下一次死别又在何时?

    为什么一切又走向了同样的结局?他做的一切难道都是徒劳?

    “饮月。”镜流垂下手,突然唤他,“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瞒着我们,但你记住,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为我们、为仙舟死过一次了,这次就让我们先吧。”

    “我和你一起去,阿流。”白珩轻声开口,接着她看向龙尊,神色又哭又笑,“阿枫,如果你活着回去了,记得去找腾骁将军。我把我这些年写的游记都留在了他那,哪天你在仙舟呆够了,它们能派上有大用。”

    “我……”

    “第二枚星核交给我吧。”自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的景元在这时突然开口,不等人反驳,他也转向了丹枫,“哥,如果这里有一个人最该活下去,那必须是你。”

    丹枫全然没跟上他的思路,他近乎惶然地看向年轻骁卫的眼睛:“……什么?”

    “哥,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景元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这些年来我们搜集到种种线索,都证明二十年前,建木封印意外损坏一事就是倏忽勾结龙师所为。”

    丹枫下意识地摇了一下头:“当时……抱歉,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长老们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胆敢与仙舟的大敌里应外合染指建木。

    如果当年他能更敏锐一些,提前察觉蛛丝马迹,是不是现在的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是不是从他没能阻止长老们起异心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在暗中宣判,他要为自己的疏忽付出最为惨痛的代价,亲眼目睹挚友们一一赴死?

    “我不是在怪你,哥。”景元连忙接上后文,“我真正要说的是,当年腾骁将军曾提前为此事设下埋伏,甚至差点就将对方抓获,可惜还是被倏忽侥幸逃脱。而据他所说,他之所以能提前做好准备……是因为你告诉了他倏忽的计划。”

    “……我?”丹枫错愕的看着骁卫,好像他脸上突然长出银杏叶一样梦幻。

    他怎么可能提前知道这些,如果他知道倏忽已经和龙师勾结,怎么会放任他们染指建木?

    “饮月,你的记忆或许存在一些问题。”这时,应星接话了,工匠敲了敲手边那套特殊的零件,“这套东西分明是你当年亲自教给我的,你居然还准备再教我一次,你真的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怎么可能,我当然……”丹枫不敢置信,目光沿着那套似乎只有持明族人才能理解的机械扫过,心说他怎么会不记得当年的事?

    为了持明延续的希望,他与工匠一同开始研究化龙妙法,终于制造出了一枚成活的持明卵,然而就在那枚卵孵化的日子,海底建木封印异动,他不得不身殉建木……

    ……不,不对。

    那段被阿哈塞进来的记忆让有一个问题一直被他忽略了。

    在那个“丹枫”的经历里,因为白珩的战死,应星才决定与他一同研究化龙妙法,然而最终化龙失败,孽龙失控引致大乱。

    可二十年前一切还安然无恙,他为什么突然要拉上应星研究这个?应星他为什么会同意和自己研究?那残缺不全的化龙妙法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成功?

    而且,他当年是死于建木复生的余波,并没有经过褪鳞之刑,可卡芙卡找到他时,那分明是“丹枫”濒死时的模样。

    他为什么会复活?那场被他遗忘的与未知存在的交易……究竟是什么?

    “某一天,你突然找上我,说你要为了持明繁衍一事进行一个实验,要我帮你的忙。”百冶打破了死寂,也拉回了丹枫的神智,工匠第一次低声讲述起当年的事情,“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非要拉我一起。我根本看不懂你们持明的那些古书,而你所谓的常识性实验也根本没有一次失败。”

    “……什么?”

    “那一百九十九个没有孵化的卵——这件事你应该还记得——并不是失败品,你曾经告诉过我,它们是‘属于过去的轮回’。”应星以一种古怪的语气说着,“那时候我只是以为这又是持明的什么传统,直到有天我发现,你就是第一百九十九代饮月君,而第二百个卵里……孵出来了丹恒。” *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但如果不是的话,我想当年那场实验,或许并不如你告诉我的那样简单。”

    船舱里一时寂静的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丹枫近乎茫然的思索着这些他毫无印象的事,最后,景元轻声说:“哥,所以,如果可能的话,你必须得回去。”

    “第三枚星核……我来吧。”应星轻轻叹了口气,“你留给我的一半力量还在,多少应该能顶点用吧?”

    一直没做声的卡卡瓦夏也在这时候参与道:“看来也到了我能帮忙的地方了,我和这位先生一起。”——

    作者有话说:枫哥是第几代饮月似乎没有提,二百不是原作设定哈()

    *稍微修一下这几章,明天就更哈()

    第155章

    此时此刻,遥远的第十七太空港中正一片忙碌,星际和平公司的管理机器正在全速动员,无数艘星舰等待驶入港口。

    临时设立的最高指挥室内,银发少女正对着通讯大喊:

    “喂!砂金!听得见吗!到底怎么回事!”

    通讯那头只有无情的盲音,技术人员尝试重新连接,但得到的只有大量的不明干扰。

    “报告总监,我们无法恢复与那边的通讯。”技术员紧张的报告着结果,“所有的传感器和监测设备全在同一时刻受干扰离线,我们无法确定目标地点现状。”

    托帕心累的关掉通讯界面,对对方摆摆手示意你继续去做其他工作,转身去隔壁找这几支刚从星球驻军中抽调来的舰队的指挥官。

    紧急命令下达的突然,黄玉小姐在接到了一句无论如何必须守住太空港的命令后就被迫前来指挥大局。

    而在几分钟前,她的好同事突然发来紧急通讯,抛下一句“情况不妙,可能出现星际级灾害,请动用超空间跃迁引擎投放舰队。”后就匆忙挂断,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没说清楚。

    末尾他甚至有功夫来一句“如果我死在这,别太难过哟”,都没说明白到底怎么了!

    砂金那家伙!她回头一定要和翡翠女士告状!

    憋了一肚子火的托帕接住从控制台上跳下来的小扑满,稍微用力的揉了一把弹性极佳的跨纬度生物Q弹的身体,才平静下来走进隔壁。

    在偏僻星球驻军的指挥官级别不太高,托帕直接亮出自己石心十人的身份,强行以P46级的身份要求他们交出最高指挥权,不要质疑她除了具体军事部署外的任何命令。

    虽然战略投资部的高管似乎在理论上对公司舰队并没有直接指挥权,但现在情况紧急,每个指挥官都嗅到了凝重的气氛,默契的闭上了嘴。

    超空间跃迁引擎的启动需要预备时间,托帕已经下令加紧整备速度,在等待引擎启动前,她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

    和翡翠女士汇报现状并保持通讯畅通,做好最坏打算——如果太空港失守,公司会启动备用方案。

    所有能动的舰队立刻进入预备跃迁区域,等待星际引擎启动完成后立刻进入战场,后续抵达的部队做好补充准备。

    “总监,我们收到了仙舟联盟的通讯请求!”一名联络员发出紧急联络申请,“仙舟舰队请求入港申请!请求一定补给!他们的指挥官要见您!”

    “全部通过,告诉对方我在指挥室等他。”托帕飞快的通过了友军的入港申请,从窗户向外看,一支和公司舰队截然不同的舰队正在驶入太空港。

    在塔台的协调下,这支舰队开始沿着航道依次进入预备区域,和等候的公司舰队并排停泊等候引擎启动。

    十分钟后,公司的整备飞船进入预备区域,为这些刚刚远途跋涉而来的飞船进行一次简单补给。

    而托帕也终于见到了联盟舰队的指挥官,那是一名年轻的狐耳女子,比她个子要高一些。

    “我是罗浮云骑军苍风卫主司驭空,受腾骁将军授意,全权指挥此次云骑部队。”黑发的女战士对托帕微微颔首,言简意赅道,“我们想了解现在的情况,请问您方便吗?”

    托帕遗憾的摇摇头:“很遗憾,事发过于突然,我们的也不太清楚目标地的具体现状,公司技术部门正在全力抢修失魂星系区受干扰的通讯线路,有任何进展我们会立刻通报,请贵方稍安勿躁。”

    “这样吗?我了解了。”名为驭空的云骑首领轻轻吐出一口气,“辛苦各位了,云骑军随时可以出发,仙舟与【丰饶】实力交手已久,如作战开始,请优先派遣我方舰队加入战场。”

    俩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女首领便返回了自己的星槎以方便随时出发,后续进展可以随时通过通讯告知。

    托帕点头应下,送走了对方后,她简单检查了一边后勤部门与云骑舰队的对接状况,确定一切都在正常进行时,翡翠突然接通了她的通讯。

    “小叶琳娜,我收到了一条转接来的通讯请求,是找你的。”年长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缓,一出现就将托帕的焦躁抚平许多,年轻人有些诧异的问:“找我?这个时候?是业务上的问题吗?”

    “不,你的业务工作已经全都交接到我这了,通讯源是黑塔空间站。”翡翠说着,一边轻轻敲击按键,她话音未落,托帕就看到自己面前的全息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的通讯申请。

    黄玉小姐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谁,她一边按下接通按钮一边小声嘟囔:“空间站?黑塔……等等,不会是我想的那个黑塔吧?”

    “难道宇宙里还有第二个无人不知的黑塔?”下一秒,一个骄傲的年轻女声从通讯中响起,“喂,能听见吗?”

    宇宙里或许的确有很多个“黑塔”,但只有一个黑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三席,天才黑塔。

    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年轻女士长了一张只在新闻和学术报刊中出现的脸,神态倨傲的撑着下巴,居高临下的与托帕对视。

    “临时搭建的超远距离通讯信号不太稳定,能看得见我吧?公司的小姑娘?”

    托帕震惊的睁大眼睛,她知道公司与天才俱乐部近日达成了合作,但说实话这种事和他们战略投资部关系不大,一位闻名寰宇的天才就如此直接的找上门实在是出人预料。

    好在能成为石心十人也是见惯了大场面,只卡壳了几秒后,黄玉小姐就转过弯来,尽可能冷静的点点头:“可以,信号没问题,这位……黑塔女士,请问有什么事?我这里现在很忙。”

    目中无人的天才不太礼貌的摆摆手:“没问题我就长话短说了,我和其他几位同伴刚刚捕捉到你们所在的位置发生了巨量的【丰饶】命途力量波动——里面还掺杂着其他的命途力量,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这位天才也是来问发生了什么的?托帕只能摇头:“抱歉,事发突然,公司在附近星域的所有通讯设备和监测设备都在冲击下离线,目前都还在抢修,在通讯完全断绝前,我只收到了其中传出的一条此处可能发生‘星际级宇宙灾害’的警告。”

    “这种级别的冲击公司生产的破铜烂铁的确扛不住。”天才女士在这方面倒是善解人意,虽然说的话不太好听,她点点头沉思了片刻,“算了,这部分还是交给我们吧。”

    “什么?”

    “叫你手下的人启动远程操作然后去干别的,我叫螺丝和史蒂芬上线,我们修这些系统更快。”黑塔轻描淡写的揽下这个活计,“我有种预感,这地方恐怕要发生点大事。”

    话音落下,她就自顾自退出了通讯,紧接着弹出的是便是无视了所有防火墙的控制申请。

    托帕呆愣了几秒,立刻转身去找技术组长让他交接。

    有宇宙闻名的天才助力,修复工作果然进展神速,不出二十分钟,最外围的一圈信号通讯器就重新上线,尽管还存在一定干扰,但至少能用了。

    通讯小组迅速开始检查通讯器中是否有留存的信息,几分钟后,一个通讯员抬起头喊道:“我们接受到了一条未识别的通讯申请!”

    未识别的通讯?难道失魂星系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在灾难爆发时还有没来得及离开的倒霉蛋?

    得到允许接通的指示,通讯员接下通讯,按照常规格式发出询问:“这里是星际和平公司第十七太空港塔台。重复,这里是星际和平公司第十七太空港塔台。你们是谁?目前情况如何?需要公司提供救援吗?”

    对面似乎正处于一种极度混乱的情况里,在信号干扰带来的沙沙声中,隐约可以分辨有好几个人的声音,还有模糊的爆炸声传来。

    在通讯员重复了好几遍后,那边似乎终于有人注意到这个被接通的通讯,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星际和平公司?”

    “对,我们是公司,现在是什么情况?”托帕接过通讯,“你们又是谁?”

    女声消失了半分钟,再次出现时,她说:“我是忆庭和你们的合作任务中派遣的忆者,我所在的飞船刚刚遭到了袭击,袭击者为……虫群。”

    “虫群?!”

    “对,虫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忆者女士声音温和的确认道,她身边还有个骂骂咧咧的声音,但始终没有插话,“我们的飞船火力有限,飞船上又大部分是没有作战能力的非作战人员,就算能冲出包围圈也恐怕无法顺利抵达港口。我们希望公司能在预定地点进行接应。”

    “可以,星系外围只需要短途跃迁,但我们需要确切坐标。”托帕立刻同意,对方在外围的通讯信号覆盖范围内,就证明他们离得不会很远,那么不需要星际引擎也可以抵达,“这位忆者女士,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不太清楚具体细节,事情发生时,我们已经离开了那颗星球一次超远距离跃迁的距离。”女人沉吟了一会说,“而在我们离开前,有一位【丰饶】的令使藏在了星系深处的裂界内,它受到了反物质军团的帮助,还同时拥有虫神残骸与星核的力量。”

    “我们无法确定它真正的目的,但看起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得逞。所以,那几位仙舟客人决定在裂界内对令使发起攻击以破坏它的计划。”

    “嗯,总之,他们通过引爆反物质军团提供的战争熔炉制造了一场惊人的爆炸,不过那时我们已经失去了和他们的联系。而不久后,我们就遭到了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虫群的袭击。”

    自称忆者的女人把话说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了几秒,谁也无法想象丰饶、毁灭和繁育三条命途在爆炸中齐聚究竟是怎样的混乱,而且事发地点还是裂界。

    一片寂静中,一道女声突兀的出现:“嚯,在裂界制造爆炸准备杀死一位丰饶令使,仙舟人都这么有种么?”

    “黑塔女士……”

    黑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听他们的对话,这位倨傲的天才难得表现出异样的兴趣:“疯子的风格,我很喜欢——公司的小姑娘,回头记得借我艘飞船,我要采集一下这么难能珍贵的实验数据,结果一定很爆炸。”

    那确实字面意思上的很爆炸了。托帕对此只想苦笑。好在黑塔没再说什么惊人发言,这位天才似乎对其他部分毫无兴趣,又回去修她的系统了。

    托帕抓紧时间让对面发来坐标信息,并且让他们尽可能拖延时间,公司会尽快派出部队救援。

    这件事告一段落,托帕长出一口气,转身继续去催促引擎的启动进度。

    虽然某个同事平日里真的挺讨厌的,但她还是希望对方能活着回来。

    ……

    ……

    通讯结束,在场的几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能联系上公司并且得到救助无疑是好消息,但他们必须先突破眼前的包围。

    这几艘飞船上基本没有作战人员,作战全靠系统AI操作,也就是多亏了虫群同样没啥脑子,两边势均力敌,才能打到现在。

    然而虫群的繁殖速度十分惊人,飞船的火力却是有限的,拖的时间越久就对他们而言越不利。

    怎么办?在大家面面相觑时,一个矮小的身影突然往前一步站了出来。

    “请交给我吧。”流萤抱着那条居然还存在着的小水龙,她的声音有一点紧张带来的颤抖,但并不恐惧,“萨姆就是为了与虫群作战而生的机甲,我有把握阻拦虫群五分钟以上,应该足够你们逃走了。”

    第一个提出反对的是波提欧,巡海游侠对这种类似于“抛下同伴逃命”的决定十分抗拒:“不行,我不同意!把你扔在这然后我们逃命,这他宝贝的算什么?这……”

    “波提欧先生。”流萤的声音并不高,但很清晰,“我是自愿留下的。如果我一个人的牺牲就可以让这么多人活下去,我想应该是值得的。”

    她回答他,这算“牺牲”。

    波提欧一时间哑口无言。是的,他明白……因为巡海游侠就是这样的,只是他有那么点,不想面前的小女孩就这么牺牲在这。

    如果那个孩子活了下来,应该也和面前的女孩差不多高吧?

    或许之后公司的舰队还是会毁灭他的家乡,或许那个孩子会和他一起踏上这条复仇的路,然后在某一天,为某件事英勇的付出生命。

    她哭闹的声音那么大,一听力气足的狠,长大了定是个身强力壮的骑马好手。她一哭就会把在晾晒刚收来的麦子的格蕾或者在抽旱烟的尼克招来,后者会用拐杖敲敲窗檐,中气十足的告诉他,到点回来喂你的小家伙了。

    要是……那孩子像面前的小姑娘一样强大,就能对抗那些天外到来的炮火。

    她就能长大了。

    没人再反对她的意见,流萤拍了拍怀里的小龙的脊背,小声说:“要辛苦你,再和我并肩作战一次了。”

    数分钟后,几艘飞船突然开始集中火力,朝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处发起猛攻。

    虫群没想到他们会突然改变战术,于是激光炮瞬间从虫子中间撕开一道裂口,被烧焦的虫类残肢在真空中四散开,又在飞船的保护罩上撞成粉末。

    飞船抓紧机会从包围圈中冲出去。

    虫群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到手的猎物,它们立刻对飞船展开了追逐。

    虽然没什么脑子,但虫子的速度却极快,双方的距离还没拉开多少就在迅速缩小。

    眼见飞船要被追上时,一道突兀的火光在二者将要接触的地方炸开,冲在最前方的虫群先锋猝不及防,炸成了一团火光。

    跟在它身后的虫群感觉到危险后本能的停下。

    等到火光散尽,碎裂的虫子残骸中间显露出一抹亮眼的银色。

    一架相对起动辄几米数十米的星际虫族来说,并不那么高大的银色机甲停驻在宇宙之中,它握紧的拳头上还残留着未曾熄灭的火焰。

    虫群一时搞不明白对方的底细,双方短暂的对峙了一会,终于在一只虫子按捺不住发起袭击后,战斗开始了。

    “作战协议通过,战争模块装填完成,次级燃烧模式开启。”

    萨姆冰冷的机械音在驾驶舱内响起,流萤一眨不眨地盯着视野内的所有目标,猩红色的锁定标识填满视窗,头脑中的另一个意识正随着全功率过载模式开启而渐渐苏醒。

    但这次,她和“萨姆”的目的是一致的,这是他们唯一一次,也或许会最后一次并肩作战。

    裹挟着火焰的铁甲轻易地撕碎着虫群的肢体,和她记忆里不太一样,这些虫子虽然看起来很唬人,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们简直是一群残次品,不仅攻击力和防御力都大幅下降,也许是因为它们的诞生与那位【丰饶】令使密不可分,一些虫子甚至畸形的在脖子上长了两个脑袋!

    但这并不意味这些虫群很好处理。残次品的生命力异常顽强,流萤甚至目睹了一只虫子从被撕碎的外骨骼中重生的画面,它甚至还在重生后“修复”掉了原先一侧多出的一只腿。

    这是否在某种意味上昭示着那位令使真正的目的?流萤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了什么,但激烈的战斗中容不得她思考太多,她只是简单的将这些发现记录到了作战日志中,这样……如果有后来者回到这里,至少能将这些情报带出去。

    驾驶舱里的温度飞速升高,到后来,流萤已经不得不把大部分的控制权交给“萨姆”,让其继续坚持着与虫群战斗下去。

    她的意识在高温中渐渐模糊,趴在她脖子上的小龙已缩水了一大圈,却还蔫蔫的试图治愈她的伤势,它最后一次抬起头蹭了蹭女孩的下巴,渐渐的不动了。

    流萤分不出手,只能歪头贴着小家伙,直到它完全溃散成一点流水,在高温之中转瞬蒸发殆尽。

    驾驶舱内安静的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和没完没了的警报声,流萤闭上眼,轻声说:

    “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不要担心过几章大家都会死的,但别怕,枫哥有可以使用一次的全场复活场外技(?)[摊手]

    第156章

    神使的血肉丝毫没有停止增殖的迹象,在他们做出决定的这短短十几分钟里,就膨胀的比整个原本的整个翡翠四恒星都要大出数倍。

    相比之下,他们的飞船简直渺小的像是一粒砂砾。

    好在这只怪物并没有能完全无视物质守恒定律,凑近了就会发现,外围膨胀的血肉实际上呈现出一种网格状的结构,组织与组织之间留有了巨大的缝隙。

    白珩开着飞船,一头朝缝隙中扎了进去。

    回传的扫描结果为他们寻找着通往第一枚星核的道路,而如果不幸遇到了死路,那也只好用飞船的火炮开路了。

    第一枚星核的位置相对靠外,要找到它并不难。

    那是个巨大的空腔,滋长的血肉中间闪烁着醒目的金光,一颗星核被无数新鲜的血肉包裹,流淌的金血不断流入血肉怪物的身体,为其送去无穷无尽的生长的力量。

    层叠的、密密麻麻的血肉触手护卫在星核之外,要想得到这枚星核,就得穿过这些触手。

    确定了状况后,镜流从飞船中跃出,她倒提着一柄冰霜凝就的重剑,于空中翻转挥剑,斩向四周发现入侵者后凶猛围攻过来的触手。

    凛冽的寒霜瞬间将其冰封,接着飞船的炮火紧随其后,极寒与高温交错下,触手瞬间碎裂,化作一地不断弹跳的肉块。

    但它们的同类前赴后继,镜流只得到了片刻喘息。

    置身于浓厚的【丰饶】力量中,她原本受压制的魔阴身顿时变得蠢蠢欲动,它像一只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在饥饿了太久后迫不及待的想要吞噬一切。

    身体一会冷一会热,她甚至久违的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身体中滋生的那只怪物挤出体外,以第三人的视角旁观着自己不断地挥剑。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与那神秘的异邦人交易的时候。

    那日,金发的异邦人将一束不知名的白花放在她的枕边,询问镜流是否愿意答应他的邀请。

    难道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事情总归不会比魔阴身完全爆发更糟了。她仅存的意识答应了对方宛如天方夜谭般的提议,那一束白花眨眼枯萎了。

    “好转只是暂时的表象,这是神赐的祝(诅)福(咒),很遗憾,我只是一介凡人,并不能忤逆神明。”

    她的灵魂被重新拉扯回身体,于是物质的沉重覆盖上来,她突然间无比疲乏,在最后的记忆里,神秘的医师悲悯的微笑着,于临别前低声提醒。

    “您得尽量远离让它醒来的东西……除非您认为,那个既定的日子已经来临。”

    她醒来时,金发的异邦人早已不知所踪,而丹鼎司的医士们则对她的询问感到迷惑,表示根本没见过这样一个人。

    如果不是她的魔阴身真的奇迹般的得到了遏制,这一切简直仿佛她在生死边缘做的一场梦。

    现在,如他所说,既定的日子到了。她将以此残躯,为同伴开路。

    冰霜不断碎裂,她也不断地挥出下一剑,斩断那些复生的血肉。

    然而星核毕竟是星神的造物,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极限的,当冰霜行进到一半,便再也无法压制那些滋长的血肉,高浓度的【丰饶】力量反而让镜流的魔阴身更加活跃。

    体内里滋长的根系带来疼痛与幻觉,镜流感到喉头涌上一股热流,她吐出鲜血,血里除了金色的银杏叶外还混杂着几片小小的白色花瓣。

    只不过后者转眼就枯萎、化作了灰烬,似乎象征着异邦人的力量正飞速消退。

    但镜流已经顾不上管这些了,她将血攥在手里,抹了一把嘴角,继续思索着该如何完成自己的目标。

    仅凭她一己之力,恐怕难以做到突破血肉触须的封锁后再削断剩余的连接部分,接下来怎么办?

    千钧一发之际,一发炮火炸开在她与血肉之间,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白珩开着飞船加入了战场,这次她好像抛弃了所有顾忌,以令人惊叹的技巧躲开那些从各个方向席卷来的触须,快意的如同一只自由翱翔的鸟。

    “阿流!”狐女的声音从飞船的广播器中传来,带着些微哽咽与笑意,“我来帮你了!”

    冥冥之中,镜流从她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什么奇特的意味,她朝看着飞船飞过来的方向看去,龙尊与其他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们正沉默的望着这边。

    原来白珩准备和她一起留在这。

    她转瞬间明悟了狐女的意思,而心中却奇异的居然不觉得多么悲伤——她们早已明悟了将要面临的死亡,告别已结束,此刻便只需享受此生最后一战的酣畅。

    在是亲密无间的挚友前,她们先是战场上最合拍的搭档,最值得信赖的战友。

    罗浮最好的飞行士如臂使指的驾驶着她最后的飞船,不要钱似的倾泻下炮火,那些挡在她们面前的触须在高温与烈焰中四分五裂,随着炸开的火光四处飞溅。

    剑首勉强压制住魔阴身的反噬,在白珩又一发刁钻的射击摧毁一处结成的血肉时高高跃起,一线月光般劈开紧随而至的追杀,飞船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折返,她正好落在船顶上。

    二人联手下,所有围攻的血肉很快都暂时没有了继续攻击的余力,只剩下最后一层防御,这时,白珩终于说话了。

    “阿流,飞船携带的炮弹就这么多,刚刚是最后一发啦。”

    镜流一愣,她意识到了她要说什么。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了,真舍不得啊。”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极为微不足道的事。

    “但是、但是……原谅我吧,原谅我再自私一次。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们中的谁死在我面前了,所以……”

    所以这次,让我做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吧。

    “阿流,我帮你撞开最后一层阻碍。”

    只剩最后一层血肉结成的防御挡在他们与星核之间,只要撞开它,她就能将那颗星核从怪物身上剥离。

    “然后,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虽然我看不见那时候,但我相信,那一定是你最完美的一剑。”

    “白珩……”镜流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魔阴身在扰乱她的感官,她感到脏腑中像是有一颗正在萌发的种子,扎根在她的血肉她的灵魂中,马上要破土而出。

    在周遭的血肉完成重生前,飞船再次启动。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镜流分辨不出这到底是真实存在的气味,还是她记忆中苍城覆灭之日的回响。

    时空在感官里错乱,一切像是回到了多年前苍城覆灭的那刻,面对着覆压而来的仿佛能吞噬整个宇宙的活体星球,小女孩唯一能做的只有握紧剑,握紧她手中唯一能掌握之物。

    “阿流,还有大家……别怕,我在天上的星星里等你们!”

    白珩的声音如同遥远的幻觉,同时响在记忆与现实间。

    飞船直直地冲向阻拦在她们面前的血肉之墙,像个莽撞的新手驾驶员在开一样,一往无前。

    燃料泄露后在高温中引燃,一场剧烈的爆炸发生了。

    轰隆——

    巨大的冲击波顷刻间将整面血肉之墙炸塌了一小半,缺口的边缘被烧焦成黑色的焦炭,与融化的金属难舍难分的混合在一起,熊熊燃烧的火焰挥发出一股难闻的化学制品气味,让周遭血肉的腥臭变得更加难闻。

    爆炸后镜流拄着剑站起,一半的灵魂支撑着她超那个缺口冲去,抓紧时间不要浪费白珩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她越过糜烂的血肉,越过烧焦的残骸,越过她的死地,冲向他们真正的目标所在。

    而另一半灵魂却飘飘悠悠地跟在躯体的后面,慢吞吞的冒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

    她就这样洒脱的、头也不回的消失了吗?那些融化的金属,那些漆黑的焦炭真的是她吗?她那么爱干净,每天都要把自己的尾巴梳理的干干净净,怎么会忍受这样糟糕的模样?她……她真的去往群星中间,做回自由的无名客了吗?

    握紧剑的刹那,世界仿佛变得无穷大,她则变得无穷小,周遭的一切飞快远去,唯有她独自漂浮在万物与命运的中心。

    时间倒流,这一生如浮光掠影般消散,在罗浮度过的岁月倏然化作泡影,那些熟悉的面孔与事物纷纷远去,挚友与敌人都面目模糊。

    最后,一切停在她此生记忆的起点,那是无数岁月前,她于幼年时在苍城瞥见的一线月光。

    年幼的孩童与将死的剑客共同向月光伸出手,握住了同一柄剑。

    这一线月光轻若无物,不过是一个孩童偶然抬头时的一瞥;这一线月光重逾千钧,它带着整个苍城千万无辜的血泪,与挚友决然殉身的勇烈。

    势不可挡,锐不可催。

    她听得见成千上万的根系正由内而外生长的声音,这具身体似乎马上就要崩解,而有一个怪物将要孵化而出。

    但在它诞生之前,在她消逝之前,她周身凝结出片片雪花,她与风雪融为一体,与毕生追求的剑道之极融做一体。

    这一剑令天地变色。

    暴风雪中、万物寂静,银白的剑光摧枯拉朽的撕开了那些纠缠的、错乱的血肉与根系,剑光余波不减,冲向星核背后层叠增生的组织中,赫然穿透无数层叠的血肉中。

    一线奄奄一息的星光与晶莹的雪花一同投下。

    结束了。

    空洞中所有的血肉都在极寒中被冻结,连星核的表面都凝结出了一层霜,其流淌出的金血也变得黯淡。

    寂静之中,小雪纷纷扬扬,苍龙无声的穿过支离破碎的血肉,经过飞船已经不再燃烧的残骸,将从怪物身上剥离的星核轻轻含在口中。

    由于他并不能同时动用两颗星核的力量,所以丹枫只是简单的将这一颗处在活跃中的星核进行了封印。

    另外三人如今站在苍龙的脊背上,应星正呆滞的盯着飞船殉爆的地方,而景元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转瞬融化,徒留一点温热的水迹,他红了眼眶。

    龙安静的盘在寂静的洞窟之中,直到这场极小、极小的雪结束。

    它发出一声低吟,然后朝着同伴以身作剑,撕开的那条长达千里的阔口冲去。

    第二枚星核就在这个方向。

    白发的骁卫缓缓握紧了伸出的那只手,他用力拍了拍百冶的肩膀:

    “哥,接下来到我了。你之前还笑话我哭鼻子,这次可别让我笑话你啊。”——

    作者有话说:重新修了一下!前几天写的有点别扭,战死剧情太难写了……[爆哭]

    第157章

    越往这颗“血肉星球”的深处靠近,怪物的内部组织之间的缝隙便变得愈发致密且坚硬,最后几乎只剩下几十厘米的宽度。

    而缝隙内侧的血肉还在滋长,似乎准备把这点空隙也填满。

    ……前方彻底没有路了,血肉墙壁坚不可摧的挡在面前,并且还有不断生长、挤压过来的趋势。

    面对眼前的障碍,丹枫几乎没什么犹豫地将流水覆盖而上,令它们从每一个可以通过的缝隙中穿过,去往黑暗的更深处,直到它们超出法术控制的极限。

    是星核提供的力量让这只怪物无休止的开始膨胀,所以,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是,越靠近星核的地方血肉组织的活跃度便会越高。

    这给了他一个在这只比星球还要庞大的怪物体内确定方向的办法,流水反馈回周遭血肉受刺激时存在着细微不同的反应,其中最为剧烈的自然是最靠近星核的位置。

    离这里已经不算远了。

    在这道不算宽敞的缝隙中停留的苍龙扭动了一下身子,张开的鳞片在四周的血肉上刮开无数伤口,怪物顿时发出无声的悲鸣。

    某种深远的震颤沿着错乱的肌理扩散,所过之处,有破损的血肉带着恶意滋生、分化,要长出比龙鳞更加坚硬的甲壳,要挤压掉此处还是太过宽敞的空间,将肆意妄为的入侵者杀死。

    但在它们长成前,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巨大水流先一步出现,将龙鳞上沾染的血肉金属带走后朝着星核的方向直接撞了过去。

    流水近乎暴虐的将沿途的一切搅成碎片,从血肉中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路。

    倘若此时有人从宇宙中俯瞰,便能看到这样诡异的一幕:

    这颗血肉星球仿佛一颗真正的刚诞生的原始天体,表面因地壳活动异样地凸起了一道连绵千里的山脉,大量混杂的血肉组织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又因重力落回表面回归母体。

    苍龙周身萦绕的青色光辉不断震颤着,将那仍在试图合拢以阻挡他的血肉撕开,包裹他们的流水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猩红,流露着一种无言的悲伤与愤怒。

    又一次,龙尾又一次重重甩在坚硬的组织上,一块生长角度险恶的白色骨质被抽碎,在苍龙背上的三人也险些被这一下冲击甩下去。

    就算有云吟术的保护,那些破碎的骨质也是险些擦过他们才被水流卷走,应星和景元只能抓紧彼此。

    而那位一看就不善体力活的金发特使则非常有先见之明,早早就用那种神奇的琥珀把自己像是一件行李一样固定在了龙背上,在百冶的余光扫过时,卡卡瓦夏甚至还能朝他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

    “丹枫……丹枫!你冷静点!”应星抓着一枚鳞片的缝隙稳住身体,用尽力气朝疑似发疯的龙喊着。

    他就知道,刚刚目睹镜流以身化剑时,这只龙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持明龙尊这种生物最擅长的就是平静的发疯!

    这个角度,他们看不见前面有什么,只知道苍龙紧接着又是一个暴力的甩尾,而从撞击中抬起头的百冶还在坚持不懈的喊:

    “丹枫!你听得见吗!”

    丹枫大约是听见了,因为在他喊破喉咙前,苍龙的速度终于开始减缓,最终缓缓停下。

    “找到了。”龙尊的声音通过云吟术响在他们身侧,三个人各自有各自的狼狈,搀扶着爬起来观察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条……通道——不知道是原先就有的,还是刚刚被龙尊所“制造”的,他们位于通道的尽头,前面是一层厚厚的透明膈膜。

    在膈膜之后,是另一个近似球形的空腔,某种不明的透明粘液注满了它,第二枚星核漂浮在液体中间,黑金色的光辉在折射下诡异的柔和,像一颗落入水底的太阳。

    龙尊一路撕裂血肉的云吟术在这层薄膜上第一次遇到了阻碍,一道流水裹挟着惊人的力量劈向薄膜,却只将其划开了一道小口子,一点粘液刚从中流出,伤口便闭合痊愈了。

    “它痊愈的速度太快了。”目睹这一幕的景元判断道,“一个人很难在破开防御后立刻接近它。”

    第二枚星核采取的手段和第一枚星核大相径庭,它看起来更为懒惰,没有制造那么多主动攻击的触须,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好对付。

    薄膜和粘液是一种绝佳的保护,薄膜的恢复速度极快,而就算撕开它后,面对着几十米厚的粘液层,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攻击都难以快速抵达。

    沉吟了片刻后,他突然说:“我有一个计划。”

    紧接着,景元摸出了一块特殊的金属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煌煌威灵,尊吾敕令”八个正气凛然的篆体大字,背面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印——罗浮将军的御印,绝不可能被仿造的证明。

    他将令牌拿在手里捏了捏,立刻便有一道不易察觉的雷光从篆体的笔画中流淌过:“临走之前,将军专门给了我这一道召敕神君的令牌。”

    “……为了以防万一。”他轻声说,然后笑了一声,安静的眼神与身边的两个人交汇,又看向一侧,在虚空中与丹枫对视,“等雷霆落下之后,丹枫哥,你看准了机会就去封印星核。”

    神君这样的大灵是帝弓司命赐予联盟天将的力量,而令使之外的人要借取这部分力量,便总付出对应的代价。

    他要挥出万钧雷霆、扫除万敌的一刀,就要付出全部的生命。

    丹枫还没说话,应星先说道:“景元,召唤神君不一定……”

    景元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不一定会杀死他吗?那的确,腾骁把这份力量交给他本来就是为了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备用,他完全可以像之前在圣巢的时候只取一部分使用。

    但一枚咒令中封存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想要打破星核的防御就必须用尽全力,这一点谨慎只会让他们功败垂成。

    “哥。”骁卫打断工匠的话,声音平静,“我之前一直没跟你说,谢谢你的刀,它很好用。可惜彦卿那孩子喜欢剑……哎,你只能等他也收了徒弟,再看看人家用不用了。”

    当年丹枫的击云被转赠给了丹恒,景元觉得他手里的这把石火梦身也可以物尽其用。

    如果神君落下后,这把刀还在的话。

    “……滚,这次我不给你修!”工匠张了张嘴,最后抹了把脸,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景元又笑,他看向还没有回答他的丹枫,或者说身下的苍龙:“丹枫哥,你准备好了吗?”

    龙尊的声音听着有些哑:“……景元。”

    “我明白,哥,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景元的笑终于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勉强,“但是,但是……”

    渴望活下去是一切生命的本能,在面对死亡时,谁能发誓自己没有过一分一秒的动摇呢?

    但是,但是这世上总是有些必须去做的事,为了更重要的东西总有人要去牺牲。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咽下了所有“但是”后面的转折,只是说:“哥,你准备好了的话,就开始吧。”

    苍龙闭上了青碧色的眼睛,似乎有一声空渺的叹息从流水之外响起,接着,原本停滞的流水化作长枪,而年轻的骁卫也召出他的阵刀,神容肃穆的紧握住刀柄。

    滔天的流水涌动着扑向星核防御的膈膜,眨眼便撕开大大小小上百条伤口,它便似乎察觉到了威胁,那些似乎无生命的粘液立刻开始不怀好意的开始涌动,原地拟态成某种不知名的粘液怪物,与水枪厮杀在一起。

    双方都是无常形的液体,这厮杀没有生死,只有体力与意志的对抗。

    就在这僵持中,白发的青年向前踏上几步,他手中的令牌雷光闪烁。

    无形的力量将他托起,他凭空踏上阶梯,每走一步,令牌表面的篆字便更明亮一分,骁卫周身萦绕的细小光电也更加汹涌一分。

    “煌煌威灵,遵吾敕命。”

    金色的雷霆攀附上阵刀的刀锋,细微的电流噼里啪啦的炸开,刀锋上倒映出骁卫冷酷从容的神容,他金色的眼瞳中流淌着非人的威仪。

    “驱雷掣电,五雷聚形。”

    青年背后,一尊强壮高大的金色虚影凝聚,它穿戴着威武的盔甲,手持一柄与景元所握的同款阵刀,如同仙舟上古传说中的天将显灵。

    “紫霄震曜,扫秽诛邪。”

    庞大的力量正在汇聚,星核似乎终于察觉到了真正的威胁所在,那些粘液不再仅仅试图阻止他们前进,而是开始往景元的方向进攻。然而流水紧追不舍,将其牢牢牵制在原地。

    “——急急如律令,斩-无-赦!”

    骁卫与神君的动作在这一个瞬间重合了。那一刀其实并不快,甚至于普通人都能用肉眼看清刀尖的雷霆划出的漂亮圆弧,然而这么缓慢的一刀,带来的却是天地震彻,自天而降的雷霆将此处的一切存在与声音吞没,讨厌的粘液与滋长的血肉都在雷光中蒸发殆尽。

    在这如同天罚般的威力里,苍龙闭上了眼睛,它将自己环成一圈护住剩下的两个人类,也以沉默吞下了此刻所有的痛彻心扉。

    逸散出的雷光在龙的鳞片表面弹跳而过,温柔的没留下任何划痕。

    “……哎,没想到还挺痛的,失算了失算了。”

    一声如同幻觉般的抱怨在雷霆落下后短暂的寂静里响过,又随即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散了。

    雷霆终于平息的寂静过后,苍龙缓缓松开身体,从一地灰烬中卷起第二枚星核,然后沉默了很久。

    “知道疼就赶紧滚过来,就算有一口气我也能给你治好。”丹枫低声对着空无一物的四周说。

    没有回应。

    他在骗人,就算是持明的龙尊,也远远没有这么无所不能、起死回生。

    他也在骗人,年轻的骁卫什么都没在刚刚的天罚中留下,不管是他最喜欢的刀,还是那生还的微薄希望。

    灰烬像是第二场小雪,落在苍龙光洁如玉的鳞片上,却仿佛重若千钧,能将他千刀万剐——

    作者有话说:其实本来昨天就该写完的结果想个咒语最后给我干死机了……最后绝望的拼凑了几句决定先修一下前面吧()[化了]

    第158章

    那是最后一个。

    它像一颗宝石一样,被镶嵌在周遭的血肉之中,看起来那么安静,似乎处于一场漫长的休眠还未被唤醒。

    然而接连被夺走两颗星核的怪物却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与暴怒之中,在他们去找第三颗星核的过程里,这颗血肉星球开始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疯狂的对他们发起攻击。

    更麻烦的是,它似乎终于意识到,或者只是本能的开始保护最后的希望,开始将最后一颗星核朝其他地方挪动。

    他们要在这只血肉怪物的体内追逐一个不断移动的目标。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这只怪物并不具备其母体倏忽的智力,它做这件事大部分甚至完全出于本能,而除了人之外,生物的首要本能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是趋利避害。

    于是接下来的事虽然麻烦,但并不复杂。

    龙尊将目标锁定在星核的更下方,在与怪物周旋期间,他利用无孔不入的流水在星核移动区域的下方提前埋下了一道道水枪,就像他曾经在贝洛伯格的地下做的那样。

    只不过这次被引爆的不是一个星球的矿脉,而是一层层堆叠的血肉。

    当水枪炸开、威胁感便立刻从更深处传来,怪物大概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所以它做出的反应就是最基础的本能反应,将星核向上方、像它认为更安全的地方转移。

    正中下怀。

    最后一枚星核被逼到了血肉星球的表层,直到它的一半裸露在星空之下,这场围猎终于告一段落。

    直到此时,怪物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来到了死路,但为时已晚,那些先前如同驱逐野兔般不紧不慢追逐在星核身后的流水骤然露出狰狞的一面,织就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星核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区域。

    云吟术在与怪物的血肉厮杀中不断重组,双方暂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他们有了一个机会。

    “应星。”让流水托起剩余的两人,丹枫恢复人身,这是自雷霆落下后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在得到回应后,他说,“我分不出手来,这枚星核交给你了。”

    工匠的声音冷静的异常,但没人敢看他的神色:“要怎么做?你说。”

    “我来教你持明的封印之术。”龙尊轻声说,“别担心,按我说的做,它自会回应你。”

    “现在,不要管这里在发生什么,忘掉四周的一切……忘掉自己,你与这世界本为一体。”

    流水贴心的在工匠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霎时间,不管是血肉的翻滚还是挤压声,全都被过滤不见了。

    这感觉和被老东西们逼着学云吟术,体会所谓“持明法术的深妙”完全不同,他被迫“闭关”三天也感觉不到老东西们说的什么力量的流淌,可现在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变化,整个世界就和从前不再一样了。

    名为应星的男人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静谧了,他睁开眼,向上是漆黑的星空,它隔着一层水膜荡漾出一圈圈涟漪,他像是一只在水下仰望的鱼,第一次觉得银河这般清澈浩瀚。

    向下看,通红的血肉星球表面正在翻涌,云吟术与怪物厮杀时掀起海啸般的波浪,像一片原始的沸腾海洋,孕育着无尽的新生与死亡。

    仿佛回到了宇宙刚刚诞生的岁月,他是天地间一抹尚未分娩的魂魄,隔着时间的胎衣凝视着万物的最初。

    他闭上眼,丹枫的声音似乎在很远的地方,指引他在这漂浮的天地间找到唯一的出路。

    “你无生无死,你即为万物,天地兴衰不过眨眼,草木枯朽亦是转瞬,唯你(我)……【不朽】。”

    他的意识朝着思维中一处从未被注意到过的黑暗沉去,那先是如梦般的昏沉,而后他好像越过某个奇点,从黑暗的另一面浮上来。

    他惊奇的发现,自己的意识第一次摆脱了有形的□□的束缚,与整个世界建立起一种直接而顺畅的联系,他的呼吸即是群星的呼吸,他的心跳即是血肉的心跳,天人合一不过如是。

    而他也第一次直接感受到自己身体内,沉睡着的那股并不属于他的力量,它安静的待在那,在过去了足足二十年后,他终于触碰到它了,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不得要领,拼尽全力也只能误打误撞的取用一点边料。

    原来它这样充盈,这样浩大无边。

    他轻易地将它捧在手中,像是捧起一汪流泻的月光。

    力量的上一任主人的声音说:“好,很好……现在,试着用它们封印星核吧。”

    水幕之外,丹枫看向卡卡瓦夏,他们之间的对话应星听不见:“卡卡瓦夏先生,接下来我要将你们送往星核上,请你保护好他的安全,直到……封印完成。”

    金发的使者挑了下眉,依然是漫不经心的笑意:“如您所愿,保证完成任务。”

    丹枫点了下头,再次化龙,一股流水将二人一同送往血肉中唯一坚实的地方,而苍龙则召来比先前还要猛烈数倍的力量,顷刻间打破与怪物的僵持,将其压制的动弹不得。

    甫一落地,卡卡瓦夏便打了个响指,琥珀色的光辉从他已经破碎的戒指中淌出,将二人包裹其中。

    普通人类直接接触星核通常不会有好下场,何况这颗星核还被一个怪物把持着,就算这只怪物现在分不出手来对付他们,单星核本身天生自带的污染也不是普通人类能承受的。

    打过折扣的十分之一的【存护】令使的力量能撑多久呢?金发的特使默不作声的思索着,他摸着自己的基石,上面的那道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可是把我的所有都押上了。”从来无比幸运的赌徒小声嘟囔着,“希望这次的回报能让人满意,不然弄坏基石的处分可不轻……哈,如果我还能活着回去的话。”

    星核黑金色的表面中正渗透出极为危险的金血,琥珀色的光辉在与之接触时剧烈的摇晃起来,卡卡瓦夏擦掉嘴角的一点血,琥珀的光辉分毫不减,护住他们脚下的这一点立足之地。

    他的指尖被琥珀的光辉染上了颜色。把基石交给他的人曾说过度使用力量不好。

    “愿琥珀王的伟力能庇佑你我,愿琥珀的光辉永不磨灭。”琥珀色沿着他的手腕与血肉延伸,卡卡瓦夏微笑着说,念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祷告词,“这位仙舟朋友,你要不要一起祈祷一下?”

    理所当然,没有回应,此刻工匠根本听不见这位公司特使在说什么,他正沉浸在那种奇异的视角中,一点点的将“月光”从自己的身体中舀出,倾倒到星核之上。

    丹枫并没有长篇大论什么封印法术怎么施展,他只是让他去做,他便做了,循着某种本能。

    这是一项漫长的工作,一开始还算容易,但随着他失去的月光越来越多,工匠开始疲惫了,身体变得愈发沉重……这真是不可思议,堂堂罗浮百冶,可是能拎着几百斤的锻造锤连着打几个时辰的铁的。

    他有些恍惚的想着,太多的疲倦涌上来,他不得不停下以恢复体力,却突然发现“月光”褪去后,自己的双手上竟然满是鲜血。

    哪来的血?他皱了皱眉,习惯性的捞起衣服下摆擦手,黑色的厚实布料带走了血迹,他却在看清衣角的刺绣时停顿了。

    这不是他刚刚穿的那身衣服,甚至不是他来失魂星系穿的任何一身衣服,这是工造司的旧款百冶制服。

    二十年前,建木异动的那日,他就是穿的这身衣服,被失控的海水挤压的动弹不得,只能目睹着龙尊俯身将什么东西摁入他的身体后走向建木……那时候,他注意到他平静的,好像早已知晓此刻的到来一般。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的,应星,那一天,其实你并没能活着从海底离开。”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音色听起来像是丹枫,但在转音吐字的细微处又有点区别,他有些怀疑。

    “是这份力量缝合了你破碎的身躯,取代你的心脏以维持你的生命……你学不会云吟术,不是因为什么种族区别,只是因为这份力量的唯一目的,是让你活下去。”

    “封印它,就意味着你要死。”

    “……他们已经死了。”不知为何,工匠没有敢回头,他迟疑的问:“丹枫?你说这些……你想起来了?”

    “嗯,很快。”那个声音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道,“不过别担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我们很快就会重逢,到那时,我想我就该告诉你们一部分真相了。”

    “……”

    一只素白的手从身后伸出来,牵住他的手腕翻转,将最后一点“月光”流泻下来。

    在月光离体的那一瞬间,工匠的身影定格作一个灰白的剪影,而后无形的风吹过,他的骨肉便瞬间腐朽作灰烬,像是一场迟来二十年的埋葬。

    而那颗星核也完全切断了与怪物的联系,怪物开始疯狂的垂死挣扎,暴怒的试图与此处最后的幸存者同归于尽。

    失去星核的供能后,它便无法维持这具庞大的躯体继续无限的滋长、扩张下去。

    星球的膨胀速度终于肉眼可见的缓慢下来,一个本会酿就星际级灾害的怪物在长成之前被扼杀了可能。

    苍龙掠过那已寂静无声的地方,挚友的灰烬无迹可寻,被琥珀的雕塑在他触碰前便碎裂做千片,它吞下最后一枚星核,迎面只有膨胀的血肉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

    巨网落下,却扑了个空,苍龙巨大的躯体如同幻影般消失不见,原地徒留下黑发的青年。

    龙尊青色的瞳中泛起冰冷的、绝望的杀意,如玉的龙角中溢出血丝般的金色脉络,在这血色的天地间,他无声无息的向那颗星核许下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愿望。

    他要彻底的毁灭这只怪物。

    力量的风暴吞没了周遭的一切,不管是谁的野心、谁的梦想、谁的绝望……都在风暴中化作了齑粉——

    作者有话说:[化了]团灭结局(不),哈哈并没有,马上就复活哈(

    第159章

    疯狂跳动的能量波谱在一道极为突兀的高峰过后,突然像是被拉平的心电图一样,完全平息了下来。

    一时间,指挥室内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谁也不知道这个偏僻的星系内部现在在发生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又是好兆头还是新的恶兆。

    最后,是通讯申请的提示声打破了死寂,救援队找到了那几艘飞船,他们安全了。

    “但是,但是这位先生……”救援小队的队长声音战战兢兢,托帕眉头一皱,不耐烦的要他快说。

    小队长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位先生说他们有一个同伴独自留下阻拦虫群断后,他要求我们立刻去救援。但,恕我直言……”

    距离他们接到求救通讯已经过去了超过两个小时,一个人独自阻拦虫群,他的生还概率已经无限接近于零。

    托帕烦躁的揉了揉太阳xue ,心说这不知道哪来的家伙这种时候还要添乱,却还是秉承着高度的职业精神,冷静的试图劝告:“我是公司在本地的最高负责总监,这位先生,请你理解一下,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必须节约一切人力……”

    她的话被极为粗暴的打断了,小队长的通讯似乎被什么人一把夺了过去,接着,一个很是耳熟的声音响起:“别扯这些没用的,就算是尸体,我也要你们把她带回来!哎,公司的小姑娘,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你?”托帕被他问的一愣,刚刚组织好的措辞顿时忘了大半,只觉得这声音愈发耳熟起来……

    “哈哈,他宝贝的提醒你一下,还记得几个月前去往匹诺康尼的那艘飞船吗?”

    这声极为标致的宝贝一出,托帕终于想起来了:在几个月前去往匹诺康尼的那艘飞船上,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通缉犯上船做掉了几个市场开拓部的倒霉蛋,还砸了他们战略投资部的办公间!

    公司紧急追加一百万悬赏金,只是从那之后,这个一直活跃的通缉犯突然之间销声匿迹,公司掘地三尺都没找到他的下落。

    琥珀王啊谁也好,这家伙怎么会在这!

    “没错,他宝贝的是我,公司的小姑娘,来,我们做个交易。”通缉犯毫不惧怕的说,“你同事费劲巴拉从这鬼地方带出来的记忆证据现在在我手上,你派几个人去那地方看一看,我就保证把它完好无损的给你,怎么样?”

    托帕其实没太听懂,在被紧急叫来前,她对她的倒霉同事执行的秘密任务几乎一无所知,然而这寥寥几句话中的威胁意味实在是不言而喻,她根本没得选。

    又在心里骂了一通倒霉同事后,总监小姐深吸一口气,算了,反正事后他们肯定得对整个失魂星系做检查,也不差派这几个人去一趟了。

    “按他说的做,就当探路了。”托帕不耐烦的摆摆手,让他们没别的事就挂了吧。

    下一通通讯是另一支救援部队回传的,随着通讯的修复,他们接到了第二个求救信号,对方自称身份是一支出逃的丰饶民,他们也遭到了虫群的袭击,只不过因为他们中有不少士兵,撑得久一些。

    此外,在得知了失魂星系内发现疑似虫群的生物后,翡翠提出不要再继续原地等待,先派遣一部分部队进入星系查明情况,以免虫群扩散。

    随后,公司和云骑各自抽调了一部分舰队,从几个不同的方向进入了失魂星系的范围,逐步排查是否有尚未被发现的虫群。

    好消息是,目前各个舰队传回来的汇报显示,他们虽然遇到了零散的虫群或者类虫群生物,但其数量非常有限,在正规舰队的火力面前完全不是对手,不具备再产生一场寰宇蝗灾的威胁。

    托帕稍微松了口气。这次事故毕竟有相当一部分起因是公司的内鬼将【繁育】的神骸私自交易而成,为了维护公司的信誉,他们必须负责到底。

    但受限于飞船的跃迁距离,以先行舰队的前进速度,他们要至少半个月以上才能抵达星系的中心位置,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还是得等超空间跃迁引擎启动完成,他们才能尽快深入星系腹地。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个人都感到巨大的不安,失魂星系现在简直像一个没有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谁也不知道那片漆黑的宇宙中究竟有什么在等待他们。

    漫长的好像有一整个琥珀纪的一个小时过去后,技术部门终于传来了消息:最后一次测试正在进行,预计十五分钟后引擎可以启动。

    而也就是这时候,那支被迫按照公司通缉犯的威胁返回搜救他们同伴的搜救小队也传来了消息。

    “……很抱歉,我们来晚了。”小队队长的神色有些阴郁,他背后是一艘刚刚回收的搜救艇,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显露出来。

    搜救小队将零星的几只虫子消灭,最后从漫天的残骸中检测到了一点特殊的金属反应,将其回收后,他们发现那是一具已经失去动力的机甲。

    他们发现它的时候,它正一动不动的漂浮在无数虫类的残骸与破碎的陨石之中。

    由于能源耗尽,装甲的自我防护功能已经自动关闭,危险的恒星风已经锈蚀了装甲光洁的表面,使其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般变得坑坑洼洼。

    如果没有人找到它的话,它将随着所有的陨石永远的漂浮下去,直到变成更小的残骸、最终回归基本粒子。

    自动搜救艇将回收的装甲吐了出来,它僵硬的保持着一个站立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比起极寒的真空,飞船内部的温度仍然保持在相对适宜的二十多度,很快,他们就看到装甲的缝隙中流出了一些暗红色的血,它们先前被冻住了。

    见多识广的小队队长沉默了一会,他先是对波提欧说:“先生,您最好回避一下。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遗体可能……不太好看。”

    牛仔绷着的脸没什么变化,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小队长叹了口气,叫其他员工先行离开,启动了飞船的医疗单元和维修单元。

    经过一番扫描后,他们找到了萨姆的充能口,很快,装甲的一部分系统重新启动,面甲亮起黯淡的光。

    这是奇迹吗?小队长震惊的睁大眼。

    萨姆缓缓移动着头颅,看向面前的两个人,片刻后,一个嘶哑的、听起来简直像是系统错误的杂音般的声音从中响起:“虫群,消灭?”

    小队长连忙确认:“所有虫群都已经消灭了,公司正在接管这片区域,请你保持体力,我们这就对您进行医疗……”

    他的话被打断了,得知消灭虫群的任务完成,装甲似乎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它开始疯狂的呢喃什么,好像有无数个人正在同时低语。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了同样的话,仔细听去,那竟然似乎是一段宣誓词。

    “……以,格拉默永不陷落的苍穹起誓:”

    “为捍卫帝国之荣耀,践行女皇之意志,吾等的信仰永不磨灭,吾等的战斗至死方休;”

    “愿她的荣光如永日不坠,愿我们头顶的群星,终将于阴云后再度闪耀。”

    “为了……女皇陛下。”

    当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银色装甲突然像是短路般迸发出一团团火花,一串乱码从连接它的显示器上飞快闪过,而后,它突然失控的挣脱了固定用的金属臂,踉跄的向前两步,然后便失去平衡、单膝跪倒。

    小队长下意识地就要掏枪,然而身边的通缉犯却反而不怕死的上前几步,直接挡在了萨姆面前。

    “飞船上的人已经获救了,虽然我不太喜欢公司……但这件事他们确实是做的好事。”机械牛仔低声对着萨姆说,“你没有白留下。”

    萨姆停在了跪下的姿势,看起来像是要宣誓效忠,也像是一个最后仍然不屈的、要再次爬起来的战士。

    漫长的半分钟过去后,那些杂音渐渐消逝,最后,一个虚弱的女孩的声音从中传来: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小队长发出一声惊叫,他看见装甲突然开始解体,或者说正在解除武装,将驾驶员吐出体外。

    然而从第一道锁死的安全纽打开时,便有一大滩血从里面流出来,而后,随着安全纽逐步打开,血越流越多,在地上汇聚成了粘稠的一滩……

    装甲里面是空的。

    没有遗体。

    只有一地鲜血,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个鲜活的生命。

    谁也不知道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经历了什么,才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刚才的询问又究竟是鬼魂归来的灵异事件,还是牺牲者的执念在那个瞬间超越了生死。

    在熏的人难以忍受的血腥味里,被血溅了一身的牛仔反而异常的平静,他看着空洞的装甲内沉默了一会,突然伸手,从里面拆下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把那一个很小的薄片扔给身后的小队长,血顺着他的机械躯体流下:“我在地下医生那见过类似的玩意,似乎是什么紧急情况下使用的数据存条,也许里面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几分钟后,连带着托帕、黑塔女士在内的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虚弱的女孩的声音,她在临死前喃喃自语着说了一段话。

    “你好,后来者,不管你是谁,如果你发现了这段记录,都麻烦你一定将其传播出去。”

    “……经过与萨姆数据库中的往日记录对比显示,这些虫族与曾经入侵过格拉默的虫群孑遗只是看起来很像,但完全是两种生物。”

    “在它们体内驱动着它们活动的,不仅仅是【繁育】一位星神的力量,还有生命之神……我并不太了解这位神明,但我见证了祂让虫群得以不断生长、修复、甚至进化的奇迹。”

    “就在刚才,我杀死了同一只虫子三十九次。一开始,它的前肢还有着明显的畸形,一侧多出了一条腿。而后,在不断地死而复生里,它‘修复’掉了这些问题,它变得更加完美、强大……我不是一位聪颖的学者,我不知道这个进化过程的尽头会是什么,也不了解这些虫子是如何诞生的,我只感到一种恐惧。”

    “……现在,我好像终于理解了他的话,这或许的确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任何人都无法躲避的灾难。”

    她顿了一顿,声音越来越像是梦呓,讲述着癫狂的内容。

    “我听到一个声音,也许是我濒死前产生的幻觉,但我没办法分清了。它告诉我,上一场灾难里,是众神携手才遏制了虫群前进的步伐,阻止了一切的毁灭……世人敬奉神明,渴求神的力量庇护余生,可倘若下一场最终毁灭万物的灾难,其起源正是诸神本身呢?”

    “我眼前的一切就是末日最初的预兆,在虔诚信徒的帮助下,祂已迈出了这条路的第一步,便再绝无停止的可能。时间不多了,天尽头的沙漏就要流尽……”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只剩下她愈发虚弱的呼吸声和警报声。

    “……我明白了。我接受这份力量,就算……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没头没尾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然后录音中止。

    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将死之人临终前出现的疯狂幻觉,然而这些虫子又似乎能够佐证她的一部分话语。

    “我对末日预言不感兴趣,想听这玩意的还不如去抓几个恶兆先锋。”黑塔的声音一如先前的不以为意,但她随即话锋一转,“但塔伊兹育罗斯的子嗣居然能被【丰饶】的力量所同化,这就不同寻常了。”

    【繁育】星神塔伊兹育罗斯,严格意义上来说,祂应该是“祂们”。

    得益于这条命途本身的特质,虫群的繁育本质上是在复制自身,每只虫子都可以是虫神的一部分,而现在,它们居然能够被另一条不相干的命途所同化,这简直……不可思议。

    “公司的小姑娘。”毫无同理心的天才女士无视了现场凝重的气氛,点名托帕要求道,“现在我要你给我把样本带回来,记得抓活的。”

    “等等,我们现在……”可能分不出人手去给你抓虫子。

    但黑塔女士已经离开通讯频道,听不见她的抗议了。

    “……好吧,我下令让其他舰队试着捕获一些活体。”托帕无可奈何的打开全息面板,命令刚发出去,还没收到回应,技术部发来消息:超空间跃迁引擎启动完成,部队可以出发了!

    这无疑是这几个小时里最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它像一颗砸入睡水面的石子一样顷刻间掀起了巨大风浪,整个太空港都被动员起来。

    “快!再快点!”通讯频道里充斥着催促的声音,托帕也到了窗边,注视着这激动人心的一幕。

    太空港的一侧升起了一个直径有上万米的蓝色圆环,像是一个通往异世界的通道。

    这就是超空间跃迁引擎,星际和平公司掌握的诸多顶尖技术之一,在星穹列车重新启程前,公司便是靠修建无数这样庞大的跃迁枢纽,才将公司的贸易版图连接于一体。

    跃迁引擎的充能完成,坐标输入确认无误,被它框住的那个圆圈中间出现了一个白洞般的漩涡,这标志着通道已经建立。

    “出发!”舰队指挥官在通讯中下达了命令,于是成千上万条蓄势待发的飞船尾部的引擎点亮起蓝色的火焰,蓝色的火光几乎连缀成一片星云——

    作者有话说:其实本来还有公司集结舰队和扑来的虫群开战的剧情,因为毫无准备防线摇摇欲坠,托帕下令做好殉爆准备,如果突破防线就引爆不能让虫群冲入银河内,但是展开写太长了,想想还是算了。不然这些再加上云五的戏份,这节怕不是奔着30章去了,算了算了()

    这节叫有憾生,其实我一开始在犹豫要不要叫无憾死来着毕竟感觉死了个差不多,不过其实这俩都不对,应该叫有憾死(?)

    第160章

    他又一次醒来,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如此粘稠,沉重的压下来,四周寂静无比,叫人想永远沉睡下去。

    疲倦,漫无边际的疲倦从灵魂深处滋生,他好像深陷一丛巨大的漩涡,在精疲力尽的挣扎过后,仍然不可抵抗的滑落向既定的命运。

    如果结局已经注定,为何还要让他在死后醒来?难道只是为了向他证明,挣扎只是徒劳?

    他放弃了继续思考,他太累了,两世的绝望累加在一起,仿佛比整个宇宙还要沉重。

    他在黑暗里沉没,像回到卵里去,回到龙祖的荫蔽里去。

    持明没有父母,于是便把传说中的天渊万龙之祖当做孕育者崇拜,蜕生便是回归龙祖的怀抱,像是玩累的孩子回家休憩。

    万物静止,时间似乎已经不复存在,直到如同过去了万万年的死寂过后,一滴水落下,激起一道涟漪。

    黑暗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层层泛起,光出现了,却不是从上落下,而是从下透出。

    破碎的黑暗下流露出稀薄的光明,光明带来的声音,水声窸窸窣窣,乐声黄钟大吕。

    有人从远方来,拨开迷幻的光影,一只枯瘦的手摊开在他眼前,手心里长了许多细纹,他已经不算年轻了,皮肉要开始松弛,但骨头依然是坚硬的,只能打断,不能屈折。

    “少主。”面目模糊的中年人拉了他一把,他站起来,沿着那滴水落下的方向走。

    不知什么时候,中年人的身影消失了,两个要小一些的影子取代他的位置,一男一女,并肩撞开四面八方的黑暗。

    “龙尊大人,此去路远,请您保重。”黑暗中伸出无数只手,拉住了女人,她停下来,在被拽向黑暗前庄重拜别。

    男人在某个地方驻足,将什么东西藏入袖中:“龙尊大人,吾必不辱使命,无论如何,我会在此待您归来。”

    他又孤身一人,水滴落下的声音不知何时汇作了溪流,水声欢快的奔向未知的远方,他站在小溪中间,垂眼时看见水中倒映着另一个人影。

    白发的女人这时候真的还很年轻,眉眼间依稀残留着一点少女的活泼,那时候她还没当上剑首,只是云骑军里近几年的新星。

    女人看着他,面露惊愕,下意识地小声吐槽道:“持明怎么还用童工……”

    这点动静瞒不过他的耳朵,他不满地盯着女人红色的眼睛,故作深沉的道:“吾乃龙尊,不算童工。”

    女人犹豫了片刻,用没有拿剑的那只手伸向他:“……我带你过去。”

    水中的女人伸出手,他轻轻触摸水面,她的倒影便在涟漪中消散,却有另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他往前走。

    力量消散,似乎回归了水体,流水的声音变得浩大,一个活泼的声音先于形象现身:“哇,持明的龙尊欸,难得一见,你说我要不要要个签名?”

    另一个无奈的女声响起:“……你矜持点。”

    很显然她的劝阻没什么效果,活泼的少女叽叽喳喳的闯进那个枯燥死寂的地方,像是一颗太阳照亮幽深的海底。

    “饮月!别老待在这了,会长蘑菇的,走走走,我带你去喝新出品的仙人快乐茶,去晚了就排不上队了!”

    “……等,我要开会……”他猝不及防,堆积的卷轴还来不及摆好,就被冒失的女孩撞倒。

    “嗨呀!你一天到晚的全浪费在和老头子们开会上,一个个就知道推卸责任,这会能开的完吗!要我说,你还是给他们好脸色太多了,听我的今天不去了,给他们个下马威!”

    女孩抓着他,就往外面跑去,罗浮温暖干燥的风扑面而来,她与风融作一体,温柔的拂过水面。

    有天他发现白发男人的脸上有了一点细纹,他和短生种的接触还是太少,因此大为不解的问:你整日待在锻造室,是怎么把自己泡发了的。

    男人闻言顿时嚷嚷着要给他一锤子,然后又在龙尊无辜的神色里泄了气的放下,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说:“这叫皱纹,这意味着我开始老了,饮月。”

    ——可你才不过几十岁。

    ——短生种就是这样的。

    男人面上却不见对于自己生命转瞬的悲伤,他不知道从哪里捞出一壶酒:“来来,趁着你今日有闲暇,我们不醉不归。”

    他寻思你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喝酒罢?嘴上却说:“过量饮酒对身体不好,特别是短生种。珍惜,嗯,生命。”

    “你什么时候跟景元学上大道理了?”男人带他去院子里,给他看今年的荷花,“太顾忌珍惜生命只会让它变得漫长无用,倒不如及时行乐,来,喝吧。”

    说实话,男人的酒品实在差劲,没两杯就喝醉了,然后拎着酒壶说要舞剑。

    男人东倒西歪的走了几步,走到荷花池边,脚一滑掉了下去。

    他下意识的要去拉,结果被男人一起拽下了水。

    景观池的水不过没到小腿,自然伤不了人,只是叫俩人衣服湿透了,他无奈的站起来,河水也变浅,水底有亮晶晶的白色鹅卵石,玉白的酒盏在水面上往前飘,被一只手捞起。

    少年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神色鬼祟的背手凑过来,一看就知道又有了什么馊主意。

    “哥,我这有个重磅消息。”少年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只要你给我一百巡镝,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最近白珩姐神秘失踪,腾骁将军突然发布攀爬神策府屋顶的禁令,违者罚款五十……”

    臭小子,来找他要零花钱了?不缺钱的龙尊失笑,随随便便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不知道多少的巡镝拍到少年手心,权当听个趣闻。

    不过爬神策府屋顶这事怎么这么耳熟?

    少年狡黠一笑:“因为上回白珩姐带我们去屋顶看烟花出图效果太好,一跃成为爆款推荐后,神策府的屋顶就变成著名打卡地了。腾骁将军训了白珩姐一通,然后叫她去地衡司加班策划旅游宣传了……嗯,不出意料的话,她可能快到了。”

    “……什么快到了?”

    “白珩姐觉得龙尊大人您也是罗浮的一大著名景点,所以她准备来拉上你一起参与本次旅游策划项目啦,丹枫哥!”

    少年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什么骚动,他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在继续忍受龙师唠叨或被白珩灵机一动坑害中选择了或。

    他又随便摸出一把巡镝,塞给少年:“我们走。”

    对龙宫地形了如指掌的少年笑嘻嘻的领着他翻出窗户爬上屋顶,朝着某个确定或者不确定的方向奔跑而去。

    他们穿过房檐投下的阴影,周遭的景色层叠变换,最终骤然出现一线极为醒目的光明。

    在那样一个瞬间,所有的黑暗都褪去了,他回到了光明的世界,脚下是起伏的海潮,面前是沉沦的昏黄。

    丹枫回头望去,他站在海与地的边缘,身后是一片广阔无边的海洋,潮汐规律而永恒的涨落,他似乎就是从这片海里走了出来,像一尾爬上陆地的鱼,注视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陆地是一片白色的沙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不知从何而来的光辉将沙子染成金色,模糊的太阳停滞在坠落或者升起的那个刹那,不知将要到来的是黄昏还是黎明。

    ……不是星穹列车了?这又是哪里?这样大的海洋,难道是……持明的母星?但连他都已经不记得那颗星球的景色了。

    “抱歉,我不能踏入永恒寂静之海,只好用这种方式把你带出来了。”

    一道影子,一道逆着光的影子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视线的边缘,他没发觉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仿佛已经伫立等待了千万年。

    一个长着龙角的青年站在那望向他,他长着历代饮月君无二的脸,却又隐隐有种独特的气质,那不是困守仙舟的龙尊有过的,倒更像是……

    丹枫盯了他一会,迟疑的问:“你……丹恒?”

    青年笑了,点点头:“嗯,你可以认为我是丹恒,虽然离你认识的那个丹恒还有些差距,但不重要。”

    不重要吗?好吧,丹枫忽略了关于对方身份的疑问,毕竟现在还有其他更重要的问题:“好,丹恒。这是何处?你……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此前见过一个自称‘列车最后的领航员’的人,你认识他吗?”

    “……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青年失笑,“也罢,应该的,我们可以慢慢讲了。”

    自称丹恒的青年宽容的点了下头,他先是拉着他离开海水,往白沙的更深处走,然后才慢吞吞地回答起丹枫的问题。

    “这是永恒的一隅,不存在于此世之地,嗯……你听说过【记忆】星神的净土善见天吗?你可以理解为,这里是属于另一位星神的‘善见天’。”

    “……【不朽】?”

    “是,【不朽】,我们所行走的这条命途的尽头。”丹恒说,“我在这里等你,因为计划的时刻已经来临,是时候归还我带走的东西了。”

    丹枫停下脚步,挣开了丹恒的手,或者说他本就没用什么力气,再抬眼时,他问道:“你说你走到了这条命途的尽头,那……那里有什么?”

    “应有尽有,也空无一物。”这位稍显陌生的丹恒轻声回答,“我失去了一个世界,又得到了一个新的,就是这样。”

    “那你……?”

    “我是【不朽】。”他平静地说——

    作者有话说:过完翁法罗斯剧情我真不行了,激情开个新预收↓

    救世主转生匹诺康尼后被观影了

    折纸大学新生白厄,为了赚生活费去大剧院打工,接到的台本是《翁法罗斯英雄纪》,他打开一看:

    故事发生在一个被称为翁法罗斯的孤立世界,在这里,被选中的人将成为黄金裔,履行弑神之责。你将扮演一位被称为救世主的黄金裔,踏上逐火之旅……

    另一边,翁法罗斯出现奇怪天幕,直播疑似失忆救世主的大学生活……

    哈哈哈还没细写但是先开个坑吧,预计不会太长所以说不定想看的人多我可以提前存点稿开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