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子弹从黑暗的舞台后方射出,击碎了天花板上悬挂的一盏水晶灯,直径近两米的巨大灯具从几十米高的地方轰然砸下,那些被精心雕琢了形状的水晶哗啦啦崩碎到数米开外,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这一突然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连正在慷慨陈词的“布洛妮娅”都愣神了片刻,而又一人走上了舞台。

    没有单独的灯光给她,只有边缘的光束模糊的照亮了她的身形:那是个已经并不年轻的、身形近乎枯瘦的中年女人,眼角有着细细的皱纹,一头沾着血迹的干枯金发凌乱的披在肩上。

    她手中拿着一把也许是随手捡来的步枪,和先前那两个怪异的男人一样的型号,她就是用这把枪打中了悬挂水晶灯的绳索。

    和狼狈的打扮相比,女人平静的神色中带着某种军人般的坚毅,她盯着舞台边缘的“布洛妮娅”,再次举起了枪:“朗道家族绝不同意这所谓的救赎,我们战斗了七百年,不是为了让所有人变成怪物活下去的!”

    原来她就是朗道夫人。

    “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现在,给我离开布洛妮娅小姐。”女人端着枪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像在许多年前面对雪原上无穷无尽的怪物,而她每一枪都能射中要害一样稳,“你在玷污所有筑城者的牺牲与荣耀,入侵者,滚出去。”

    被瞄准的“布洛妮娅”依然云淡风轻,她故作天真地问道:“您在说什么啊?朗道夫人,我就是布洛妮娅·兰德。我没有受到任何存在的威胁、蛊惑,我现在很清醒,记得过去的一切,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滚出去。”

    朗道夫人端起枪的动作没有任何改变,而“布洛妮娅”摊了摊手:“好吧,看来您并不相信,不过没关系,您总该相信她的。”

    她微笑着朝舞台一侧偏过头,一盏灯应声打在那个舞台之外的地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个人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那个角落。

    她有一头和朗道夫人一模一样的金发。

    看到那是谁的那一刻,三月七猛地抓住了身旁丹恒的胳膊晃了两晃:“丹恒!是玲可!”

    她怎么会在这!难道她已经……那留在那看着她的希儿,又怎么样了? !

    突然出现的朗道母女让局势瞬间无比复杂,丹恒不得不垂下枪尖,优先护住不知【丰饶】险恶的三月七。

    台下愈发狂热的观众也暂时安静下来,目光在台上的四方之间反复巡回。

    明显不对劲的玲可仿佛一位应邀来参演的演员,迈着等距的步伐走上舞台,成为与朗道夫人对峙的人。

    在她出现的时候,朗道夫人举起的枪口明显的偏移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放下。

    “布洛妮娅”微笑着在玲可肩膀上拍了两下:“夫人,您为何不问问您女儿的意见呢?”

    “你……”

    “妈妈。”望着母亲对着她的枪口,“玲可”面无表情,“布洛妮娅小姐是对的。”

    “你还没有明白吗?你忘了父亲是为什么离开我们的吗?你忘了你总是在做哥哥和姐姐回不来的噩梦吗?”

    “你明明很害怕,有一天哥哥和姐姐再也不回来,也变成陈列室里那巴掌大的一小块铁片,和父亲摆在一起……”她轻声喃喃着,仿佛一场梦呓,“那天我说,我长大不想做铁卫时,你高兴的哭了。”

    “大家都不想死,我们的生命难道比其他人更廉价吗?我们的身躯难道比其他人更强大吗?为什么只有我们一定要为了什么而去死?”

    “妈妈,这些你都想过的,对不对?”她露出一丝恳求的神色,像每一个对母亲撒娇的孩子,“你已经送走了父亲,只要他们还在铁卫一天,你就总还要送走哥哥和姐姐。”

    “别这样,妈妈,别让我们……再失去他们了。”

    朗道夫人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终于,她以极其缓慢地速度放下了枪。

    “布洛妮娅”挑衅似的对列车二人笑了一下——看,你们说的那些东西什么也不是——她轻轻牵起玲可的手,将某件东西放到了她手中。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只是和三人先前打碎的木雕相比,它显得异常精美,似乎……能发挥更大的用处。

    “做得很好,玲可。杰帕德说的很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如同一位长姐般循循善诱,“你知道怎么使用它的。”

    捧着雕塑,玲可走向更靠近观众席的地方,所有无关的灯光都被顷刻熄灭,只有落在她身上的那束光一如先前。

    “贝洛伯格会铭记朗道的牺牲。”在她身后,“布洛妮娅”微笑着介绍,“作为报偿,贝洛伯格的新时代,将由朗道亲手开启——”

    在上百双屏气凝神的眼睛里,玲可高高举起了木雕,她空泛的眼神似乎落在虚空中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上,而那存在将悲悯的回应所有向祂祈求的声音。

    “无边博爱与慈和的长生主,愿您的乐土不受滋扰,愿您所经之处万物不必消亡。”她领唱般念出陌生的告词,某种宏大的概念从这看似普通的话语中荡漾开来,台下注视着这一幕的观众中有人不自觉的重复起告词。

    “愿您结束我等肉体凡胎的苦痛,驱散短寿与败亡的顽疾。”

    跟随告词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且响亮,越来越多的人被某种力量所感召,加入祷告的队伍。

    “愿从此花儿不必凋零,鸟儿永不坠落。

    教那江河湖海永不干涸,日月星辰轮转不息。

    教那万物的灵长也能千秋万载,不受疫病与死亡的侵扰。 ”

    愈发庞大的音浪在演出厅中汇聚成一首奇异的颂歌,在众人同一的愿望里,奇迹发生了:

    那被高举的木雕上长出了一株新芽。

    这无疑刺激了已经进入狂热的观众,在片刻“奇迹真的存在”“布洛妮娅大人说的是真的”“祂回应我们了”的惊呼过后,他们回应下一句祷词时便几乎疯狂。

    一些人甚至站了起来声嘶力竭的嘶喊,而那雕塑上的新芽也顷刻抽叶、长出含苞待放的花苞。

    第一花瓣在声浪中颤颤巍巍的伸展开——

    “砰——”

    花瓣伸展开的这一个呼吸间,同时发生了三件事:一枚寒冰的箭矢与一枚子弹分别击中了木雕与花苞,玲可毫无防备,木雕脱手掉到一边,立刻有一柄裹挟着森冷寒意的长枪飞掷而来,洞穿了木雕。

    木屑崩裂,附着着某种命途力量的枪尖轻易扼死了即将绽放的花朵,回荡的庞大的力量失去源头,便迅速溃散,不能再裹挟普通人类。

    三月七与丹恒默契的将矛头对准了“布洛妮娅”。

    尽管其中原理并不明了,但敌人具备某种通过污染控制受害者意识的能力这件事几乎可以确认。

    这玩弄情绪取代自我的手法让丹恒想起了岁阳一族,如果这里是仙舟,十王司的判官现在差不多就该到场了。可惜不是,现在只有丹恒和三月七,他们一起冲上去准备无论如何先制住对方。

    星穹列车奉行文明开拓准则,第一条准则是能动口不要动手,第二条准则是既然不能以理服人,那就只能以“理”服人。

    要不是现场还有上百号相当于人质的普通人类,而且丹恒也想看看敌人这么大费周章的到底是想做什么,他们早该动手了。

    不过这也不算全无收获,注意到对方始终在试图用歪理邪说蛊惑众人,并且除了掏出来那块木雕外并没有展现出任何奇异力量,丹恒推测敌人在附身布洛妮娅的状态下并不会很强,否则它既然能悄无声息的控制下一任大守护者,完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的做这些。

    因此,丹恒决定走一步险棋,看看能不能直接抢回布洛妮娅。

    见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开打,“布洛妮娅”不仅不反抗,反而转身就要趁着混乱与黑暗逃走。

    而早有准备的三月七当机立断,射出冰箭阻拦在她的去路上,丹恒召回击云,趁着这个间隙封住了“布洛妮娅”选择的逃跑方向,与三月七一前一后堵住了她的去路。

    “你这家伙,别想跑!”三月七再度拉弓,手指与弓弦上都凝出一层薄薄的的冰霜,箭矢也呈现出流光溢彩的粉蓝,显然正在蓄力。

    面对前后夹击,刚刚神色中还有慌乱的“布洛妮娅”却好似突然有了反败为胜的把握,她不紧不慢的把刚刚被削断的那缕头发别回耳后,开口道:“真是遗憾啊,你们还是傲慢的替他们拒绝了恩赐。”

    她对身后的三月七视若无睹,只是专心的盯着丹恒:“仙舟人,你很眼熟呢,说来真巧,就在前不久,我刚刚见了另一位来自仙舟的客人——他和你长得真像啊,你们是亲兄弟吗?”

    “与你无关。”

    “看来,与你有关。”“布洛妮娅”微微一笑,“让我想想,那天……他同样毫不避讳的表明他来自仙舟,我知道,他想要通过这个身份吸引我的注意力。”

    “不过他成功了,谁叫你们仙舟人总是很麻烦,所以我决定立刻除掉他。”“布洛妮娅”故作惋惜的摇摇头,“啊呀,为了保那个戍卫官,他自己一个人把所有卫兵引进了裂界,想在那里无声无息的消灭它们,可惜……”

    片刻停顿之后,她猝然阴冷的笑了一下:“……可惜,我知道他会这么做的,一定会的,所以我毁掉了那块裂界,让他再也不用回来给我添乱。”

    听到这里的时候,丹恒的瞳孔明显缩了一瞬。

    他收到的那二人的最后消息,还是星闯进裂界断联前发回来的照片,丹恒想都没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星体内有一枚星核、受过纳努克的瞥视不假,但在裂界坍塌这种灾变里,星核的力量能抵多大用?她……还有他,如今怎么样了?

    微笑着的少女很有礼貌的提起裙摆,做出道别的礼节:“不过别难过,客人,很快大家都会在一起,永远不再分开的。”

    在丹恒注意力被分散的片刻,“布洛妮娅”以一种惊人的敏捷与柔韧性从击云与冰层的缝隙间跳出包围,消失在了黑暗中。

    明显也被这个消息所惊吓到而六神无主的三月七完全忘记了松开弓弦,她愣愣的松开紧绷的手指,眨眼间眼角泛起泪花。

    “星……”

    然而还不等她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利器撕破骨肉的闷响,以及一声咬牙忍住的闷哼。

    三月七本能的回过头去,就看到孤零零的聚光灯下,“玲可”与朗道夫人拥抱着。

    这位英勇的夫人并没有被说服蛊惑,先前只是在等待时机,在和丹恒三月七毫无商讨的情况下默契的同时开出了第二枪,二人光顾着追“布洛妮娅”,忽略了被打掉手中雕塑后愣住的“玲可”与黑暗中的朗道夫人。

    结果在他们围堵对方失败的短短两分钟内,就出事了。

    朗道夫人扔掉枪,两手空空的抱住自己的女儿,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刀锋。

    看着夫人白色睡裙上绽开的血花,三月七猛地捂住了嘴——

    作者有话说:sorry……

    第42章

    玲可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漫长的梦。

    梦里有着在贝洛伯格永远见不到的温暖春天,有永远不会离开的家人,有一花园永远不会开败的花。

    另一个“玲可”说,只要她愿意一直留在她想保护的“家”里,那么她就能永远拥有这美好的一切。

    为什么不呢?于是她不再踏出那扇门,相信这么做就是在保护家人,就算偶有困惑,另一个玲可也会一再向她保证她会处理。

    美好的日子似乎怎么过也过不完,什么也不必担忧,什么也不必多想,只需要尽情享受这不存在【? ? 】(某个概念似乎被抹去了)的生活。

    但幸福与满足过后,是空虚与疲倦。

    永远在摆弄花瓶的母亲,早出晚归的希露瓦和杰帕德,还有从不说话只是微笑的父亲。

    有点无聊。她想。

    于是下次见面,母亲不再摆弄花瓶,而是拿着一把枪说要去外面打猎;希露瓦和杰帕德在一夜之间爱上歌剧,隔着房门永远能听见他们房间内传出歌剧唱片的声音;父亲反倒开始摆弄花花草草,找了一个铲子在花园里挖坑,却从不见他种出什么。

    ——他们应该……是这样的吗?

    第一个困惑诞生,玲可开始试着回忆被美梦所掩盖的过去,但一个个似是而非的场景里,她不再能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眼前和过去哪个才是真实。

    每一个天亮后,她走入她所“想”的一天,再在光怪陆异的一天过后入睡,重复这个循环。

    仿佛一个永远只有一个布景的舞台,台上包括她在内的五个人在每一集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撰写剧本的人,似乎也并不是她。

    “家人们”遵循她的想象,为她扮演一个完美无缺的家,唯独有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弥补的纰漏。

    那就是,他们永远不同意玲可离开“家”。

    即便除了玲可之外的每个人都经常出门,玲可也目睹着他们跨出那扇缠着新鲜藤蔓的大门,但当玲可提出她也要离开时,他们总会用各种理由拒绝。

    玲可尝试过趁他们不注意离开,可只要她靠近包括大门在内的任何“边界”,“家人”中就立刻会有人出现在一旁,半强硬的把她带离那里。

    他们的理由出奇的一致:“是不喜欢我们的‘家’了吗?”

    玲可沉默以对。

    朗道家的女儿似乎生来就比较叛逆,长姐希露瓦就是很好的榜样,而玲可也有着不输她姐姐的叛逆心,越被阻拦,她就一定要去外面看看才行。

    她等到了“只有她自己在家”的一天。

    这还是玲可第一次独自待在这个似乎什么都笼罩着一层柔光的家。一切好像没什么变化,她走出家门,抬头看了许久。

    天上缺失了某个应该被称作太阳的东西,只有混沌的天光落下苍白的光明,但她有些想不起那东西是什么样的。

    她又往花园走去。

    她亲自摘下一朵花(很熟悉的模样,但这是什么花?),花枝发出某种玻璃般的脆响,转眼化作一捧轻飘飘的灰烬飘散。

    原来花也是假的。

    她扬掉残余的灰烬,走向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门。

    门外还是阳光灿烂寂静无人的街道,一片安静祥和,连缠绕在栅栏上的翠绿藤蔓都鲜嫩的还有黄色的尖芽。

    然而,在玲可伸手握住金属栅栏时,外面的景象变了。

    几乎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阳光灿烂的街道一片萧瑟破败,仿佛春天从未来过。

    雪花永不停歇般纷纷扬扬的落下,就在这大雪里玲可看到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很多很多,她过去应该认识、只是现在难以回忆起姓名身份,只觉得脸有些眼熟的人。

    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家”之外的很多东西,而就连“家”也变得混沌不定。

    行尸走肉般人影在街道两侧徘徊不休,玲可一出现,它们就立刻注意到了这里,像秃鹫发现遗尸骸般涌过来。

    在他们靠近后,玲可才发现更为惊恐的事实:这些人的身上大多都有种种致命的伤口,残缺的创面暴露在外,已经发黑的肉块中流不出一滴血——这分明是一群死人!

    死人灰白的面孔涌上来时,玲可下意识地松开了握住栏杆的手,后退半步。

    世界又恢复了先前阳光明媚,宁静美好的样子。

    身后毫无预兆的传来一个声音:“为什么想走?不是要保护我们的家吗?”

    她转过身,发现是许久未见的另一个玲可。

    说来也怪,当另一个玲可不出现时,她的存在就仿佛被屏蔽般,玲可几乎想不起有这么个人,而她出现,却又好像她就应该在那里似的理所当然。

    她们仿佛镜中倒影般别无二致,只是平静的“玲可”与玲可些许慌张的神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玲可”歪歪头:“你都看到了,那东(存)西(护)存在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玲可并不知道她究竟是从何而来,也很难想起自己先前为何会全然相信对方,其中缺失的逻辑在被外力掀起的丰沛情感退潮后格外突兀,以至于连眼前这张脸也有一瞬间显得虚假而可怕。

    见玲可没有反应,“玲可”露出悲伤的表情,继续咄咄逼人:“留在这是唯一能保护他们不被那东西所夺走的办法,为什么要违背诺言?”

    “……不。”玲可听见自己带着干涩的声音,她抬头直视着“玲可”的眼睛,“不对。”

    记忆在梦境中被飞速消耗,又混杂进大量虚假的片段,她其实早该沉溺在这“完美”的世界中,只是有一个巨大的漏洞,连遗忘和模糊的手段都无法掩盖。

    帕弗尔·朗道。

    帕弗尔·朗道的死亡早已成为一个象征、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在过去的数年里,象征着玲可剩余的亲人终究不可避免的结局,也指向她余生要不断的去面对一个又一个小盒子、一个又一个陈列在展览室的冰冷勋章。

    她的恐惧来自失去家人,因而渴望他们能长久留下、不被外物夺走,然而这个念头的诞生,正是由于帕弗尔·朗道的死。

    因而,帕弗尔·朗道只要存在在“家”中,就必然是最大的漏洞。

    当第一个错谬被发现,其他的错误便也一览无余,所谓“完美”的世界有多么粗糙不堪。

    确认这点,玲可更有底气,她终于亲口讲出她所一直回避的事实:“我的父亲,帕弗尔·朗道……在很多年前就死了,他不会回来的,永远不会。”

    蒙上眼睛不代表伤疤就会愈合,它还在那里,只要碰一下,依然会传来痛感。

    而痛感会让虚假更加虚假,也会让真实更加真实。

    玲可逼着自己回忆帕弗尔的死讯传来时那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晴天,回忆那个小盒子的细节与她曾沉默凝视过无数次的勋章,以那场死亡为分界,记忆中的虚假与真实被一分为二。

    “玲可”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褪去了。

    她说:

    “你不想回来了。”

    “但‘家’很想你。”

    “所以,你不能走。”

    随着她话音落下,玲可所见的光辉灿烂的世界仿佛被拿掉了滤镜,一切光辉与温暖都消散殆尽,除了外面徘徊的人影外,包括房屋、花园、大街上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转瞬间风化,然后变成灰烬溃散。

    明明没有风,但那些掉落的灰烬却被某种力量所扬起,就在玲可眼前,它们崩溃重组,变成了她的“家人”。

    直白冰冷的恶意从四面八方传来,“玲可”露出微笑,他们也露出同一个弧度的微笑,五人站在一起,像一张完美的合照。

    直觉在瞬间给了玲可警示:跑!

    在他们扑上来前,玲可毫不犹豫的转身,翻过融化了一半的围栏,闯入仿佛灰烬的大雪中,从半腐烂的人影中间冲撞出去。

    古怪的人影们想要抓住她,却被她仗着个子矮弯腰躲过,她竟然就这么冲出了包围,跑向这个同样陌生而怪异的贝洛伯格。

    “玲可”身边的人影纷纷前去追逐,她自己却停在原地。

    直到身旁的一切都溃散成一地的灰烬,她喃喃自语:“对,就是这样,跑吧。”

    “逃出这里,去目睹亲人的死亡,然后……”

    “……回来,为我们呼唤祂的到来。”

    她的身影在喃喃自语中也开始崩散,外人离开,这张借来的脸也就没有用了。她——它无所谓的抛弃了这具身体,意识下沉到梦的更深处。

    “布洛妮娅”在外面,她想要控制筑城者后裔的仪式被人打断,立刻决定换一种迂回些的方式。

    消灭一群凡人,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它无聊的想。要不是她是第一个发芽的种子,它才不想配合她做这些事呢。

    无聊、无聊、无聊……

    这个庞大的梦境还未苏醒,不过它的心跳已经比它上次来时更强大了些,他们的计划即将完成,到那时,它们会在短暂的生命结束前有幸目睹那一奇景的。

    它漫不经心的想着,神经中的一角活跃起来,趁着偷来的记忆还未褪色,它乐于制作一些全新的梦。

    然而就在它即将要制作完成第一个梦时,整个庞大梦境都晃了一下。

    “布洛妮娅”的声音从头脑里直接响起:“出乎意料。”

    又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玲可”没搭理她,而是直接从刚刚震动的源头处探出头,看看发生了什么。

    “布洛妮娅”的声音同时冷漠无比的响起:“不过一次回光返照,不必在意。”

    她话音未落,“玲可”的视野突然被一抹金色灼痛。

    一颗火流星撕裂了梦中混沌的天光,坠向众影消失之处——

    作者有话说:开了个新预收()

    关于五龙远徙远到提瓦特这件事(?)

    总之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文的样子反正就是分开时很靠谱在一起很不靠谱的五条龙在提瓦特大冒险——

    sorry……

    第43章

    锐器划开骨肉的声音是那么尖锐,鲜血飞溅中,朗道夫人紧紧抱住了玲可。

    一弯下腰、低下头,她瘦削脊背上凸出的脊骨就藏不住了。

    她老了,这些年也病了太久,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雪原上连日行军、依然精力旺盛的年轻军官,全靠着最后一点意志,撑着大不如前的身体到现在。

    没人知道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力量,也没人知道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朗道夫人是会如何胜过她,将要对着台下刚从被影响状态中解脱出来的、还头昏眼花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动手的玲可禁锢在并不柔软的怀抱里。

    刹那间,不知道何时被塞进玲可手里的短匕毫不留情地洞穿了夫人的肋下。

    那位置已离心脏非常近,然而朗道夫人却毫不在乎,她只是死死的抱住玲可,用尽此生所有的力量,像曾经无数次接住花园里朝她奔来的那个小女孩一样。

    母亲不会拒绝孩子的拥抱,哪怕她等到的是刀锋。

    贴在玲可耳边,夫人轻声开口,神情温柔而坚定:“……玲可,你说得对。只要战争没有结束,我就会担忧你们会像他一样离开我。”

    她深陷的眼窝中有两行眼泪无声划过,消融在女孩金色的发间。

    在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她都蹭为那些可能发生的未来而哭泣,那一刻比世界上任何母亲都要脆弱。

    也许是因为夫人的怀抱太过用力,也许是因为玲可靠身体记忆认出了熟悉的气息,她奇迹般地停下挣扎,一动不动。

    夫人的压力小了很多,她勉强能空出一只手,像讲睡前故事一样,从上到下缓缓抚摸着小女儿的头发。

    她曾以为她们会有很多时间,于是并不急于告诉玲可那些太沉重的道理,她知道玲可是聪明的孩子,总有一天自己会自己找到答案。

    然而现在,却在这可能是生命的最后,她不得不提前教导她关于死亡,关于存护的意义。

    “但是玲可,我们不能因为惧怕死亡,就放弃生命以外的一切。”

    也许是因为失血太多,也许是因为她即将要烧尽自己的灵魂,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了很多:

    “每个人都会死。总有一天,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我们头上的这片星空,甚至整个宇宙也会灭亡……”

    “没有什么永恒不灭,在这片和七百年前最初的筑城者所见并无不同的星空下,只有一样东西,是我们真正要留下的、且唯一能留下的。”

    夫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唇角渗出的血缓慢地沿着下巴滴落,落在女孩金色的发旋上。

    她花了更长的时间,才攒够说下句话的力气,声音此时轻的近乎耳语:“当你真正想要保护什么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死亡……其实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玲可啊,你知道吗?七百年里,朗道的血脉早就几度中断,只是每一次,都有人愿意主动接下这面旗帜,继续投身战场……维系朗道家族的从来不是荣耀,而是最初的筑城者所传承的信念。”

    个体的不死并无意义,没有什么能永远存在,连神也有陨落之日——蝼蚁般的众生,唯一能留下的只有信念,筑城者亦是如此。

    只要【存护】的道路仍然长存寰宇,那么所有消逝的灵魂就不会远去,他们永远在那里,等待着与每一位后来者同行。

    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抚摸孩子头发的手垂下,最终松开了拥抱。

    失去最后约束的玲可没有试着再去攻击任何人,她无意识地松开手,夫人的身体便失去最后一点支撑,和匕首一起扑倒在她身上,又缓缓滑落在地,像一朵凋零的白百合。

    就在夫人的身躯倒下的那一刻,玲可怀中亮起了一点光。

    起初,那光还十分微弱,只是一点烛火般的荧光,但很快,烛火就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炬,也许是被烫到,女孩下意识地将拿东西从怀里拿出来,昏暗的演出厅顿时被照彻的亮如白昼。

    那是她早先带在身上的琥珀结晶,先前经过几人手也不过微微发热,此刻却迸发出无比辉煌的光辉。

    光辉之下,观众们或是迷茫或是后怕的表情,与玲可茫然中带着仓皇的神色,都格外清晰。

    ——她醒了。

    玲可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梦中那座灰白的贝洛伯格的追逐中,这次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停下,仿佛要跑到世界尽头。

    直到一枚火流星从天而降,焚尽了她身后的惶惶人影,和所有飘落的灰烬。

    她终于从梦境中挣脱,紧接着,身体传来的记忆就一股脑的涌进头脑,两段同时发生的记忆挤在一起,玲可捂住脑袋,只来得及接受一帧帧破碎的画面。

    她茫然的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血迹与倒下的母亲,甚至来不及产生悲伤的情绪,脚下的整个建筑就开始了剧烈的震动。

    隆隆的巨响从地下传来,天花板上久不曾得到清理的灰尘簌簌抖落,高高悬挂的水晶灯也一个接一个砸出一地绚烂的碎渣,仿佛一场破碎的美梦。

    今日过后,贝洛伯格歌剧院恐怕要面对难以想象的损失,但眼下没人顾得上抢救这些颇有年头的古董,因为在最后一声最为响亮的“轰”的巨响过后,一根巨大的根系从天花板上的破洞里探出了头。

    刚刚的古怪巨响,就是它暴力穿透楼板、凿穿墙壁所发出的!

    这种破坏力下,贝洛伯格歌剧院的建筑强度能否扛得住很成问题,这可是一栋有着七百年历史的老古董。

    天花板上悬挂的东西在一个接一个的掉下来,有更多的根系在从四面八方钻出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快跑”,吓傻了的人们被叫回了魂,开始朝出口处跑去。

    混乱之中,玲可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她还发蒙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三月七就一箭射开一根跃跃欲试的根系:“别发呆了,快跑啊!”

    “三月,带她们走!”丹恒从地上抱起朗道夫人交给三月七,好在三月七并非凡人,一个成年女性的重量也扛得起,“我去找希儿!”

    由于抱着人,三月七没手拿弓箭了,但几股水流即刻跟上,护在二人周围。

    情况紧急,三月也不多问,带上玲可就跟在人群后面往出口跑。丹恒瞳中的苍青比先前还要明亮,在演出厅内除了他已不剩下别人后,丹恒便往来路赶去。

    在他身后,演出厅的吊顶轰然坍塌,巨量的尘埋葬了华美的古董,墙上悬挂着的七百年前戈利尔建成歌剧院时的画像也一同跌落,仿佛预兆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但贝洛伯格的未来,无论如何不该属于丰饶。

    ……

    今天并不是歌剧院的开放日,路过的居民却听到了歌剧院中某种古怪的声音。

    歌剧院恢弘大气的圆顶在一声巨响后轰然塌掉了一角,紧接着,其应该在休息日关闭的大门被人从内部打开,一群人十分狼狈的从中跑出来。

    路人惊奇地认出了里面许多熟悉的大人物的面孔,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向来衣冠楚楚的贵族们如此灰头土脸的模样,不由得发出哄笑。

    然而这些大人物们却根本不在乎路人的嘲笑,惊魂未定的注视着剧院的大门,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得够呛。

    歌剧院的异动很快引来了街道上巡逻的铁卫的注意,不过五分钟,一大群铁卫就将歌剧院外围的道路封锁,挡住了路人好奇的目光。

    值班的医生也很快被叫到现场,好在除了朗道夫人,这里几乎没有重伤员,大多数也只是普通的擦伤和撞伤。

    伤的厉害一些的被直接送往了医院,只是面对剩下的人,值班的小队长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问剧院里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三缄其口不回答,只要求他们封锁街道,不要让无关人士进入,这里他们会自行解决。

    这些贵族们虽然吓得够呛,但脑子却还能转,他们很清楚的知道,不管现在那个“布洛妮娅”是真是假,下任大守护者出问题的消息足够在整个贝洛伯格掀起一场恐慌,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本就暗流涌动的时刻。

    城中的异样他们当然也有所察觉,只不过先前的失踪案等都只是发生在普通平民之间,并没有真正影响到他们的生活。

    然而今天这一遭却毫不留情的扯掉了他们自以为的安全感——连下任被选定的大守护者都有问题,他们这些人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不如说只是对方之前没对他们动手而已。

    而现在,这把刀终于落在他们这些人头上了。

    勉强保持着礼仪的贵族们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默不作声的相互对视着。

    筑城者的后代也分很多种,有的像是朗道这般世代忠诚于寒铁誓言,早早踏上战场;也有的忘记了那古老的誓言——北方的怪物?反正总有人要去杀的,为什么要是他们?

    这些留在城内的贵族子弟大多是后者,他们的兄弟姐妹在苦寒的北方鏖战,他们只想躲在温暖安全的贝洛伯格终老。

    没想到有一天,如此现实的问题会摆在他们面前,而这次没有替他们挡在前的兄弟姐妹,大守护者也不再可信,他们要如何做,才能保全贝洛伯格?保全家族?至少保全自己?

    贵族子弟们之间暗流涌动三月七并不清楚,她正躲在稍远些的一处无人死角,给丹恒发了定位后,正焦急地等待着他出来。

    看到歌剧院屋顶塌掉的时候,她差点就要往回跑,然而身边摇摇欲坠的玲可迫使她得先将二人交给赶来的医生。朗道家族的名气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医生立刻指挥着将二人送去医院抢救,也不需要人催促。

    在三月七即将因为担心而返回已经变成半个废墟的歌剧院时,丹恒带着希儿回来了。

    希儿脸色也很差,好在她除了一点擦伤外并无大碍,她满不在乎的把手臂上的红丝带解下缠住流血的伤口,表示自己没事。

    两个小伙伴都没事,三月七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一些,但随即她又想起那个“布洛妮娅”所说的话,被剧变打断的悲伤再次泛滥。

    直到丹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说:“星回来了。”

    “哎?”三月七被打断施法,连忙凑上去,看丹恒的手机界面。

    您的好友【银河球棒侠】已上线

    【银河球棒侠】:丹恒老师!我们回来了。

    【银河球棒侠】:你兄弟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银河球棒侠】:[一张明显是偷拍的背影.jpg]

    【银河球棒侠】:你们要不要先见一面?

    【丹恒】:……

    【丹恒】:见——

    作者有话说:sorry……

    第44章

    史瓦罗遗留的交接线程在自我销毁前传达了来自远古智械的警告,然而由于史瓦罗机体受损程度过重,数据库无法读取,无法告诉他们星核的具体位置。

    但交接线程提供了一条不算线索的线索,那就是铁卫内部也在长期进行着关于星核的研究,史瓦罗最后接收到的研究报告的提交人,是铁卫高级军官希露瓦·朗道。

    她有可能是除了大守护者之外,唯一一个知道星核位置的人。

    因而,他们要先于敌人一步找到星核,至少找到更多关于星核位置的信息,就得先找到这位名叫希露瓦的铁卫军官。

    该说不说,事情关键居然以这种离奇的方式兜兜转转又回到朗道身上,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

    通过备用通道回到地表后,星的手机重新有了信号,她激动的去联系她的两个小伙伴,几分钟后,她高兴地举着手机对一旁的丹枫宣布:“丹恒老师和三月离得不远,刚好,玲可也和他们在一起。”

    龙尊怀里抱着还在发烧的佩拉,娜塔莎特意给她找了一条毯子,虽然物理手段治疗命途污染的并发症聊胜于无,但稍微缓解一下也是好的。

    在他们即将出发前,佩拉曾短暂清醒了一小会,意识到自己过于虚弱、并不能醒很久后,她毫无保留的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希望这能帮上他们一二。

    不管是铁卫内部的问题,还是一些贝洛伯格高层的现状,她都知无不言。至于她的亲人,佩拉沉默了一会,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将她送去她的好友玲可·朗道家里。

    既然两个目标合二为一,那么接下来的目标也很清晰了,就是与星的两个小伙伴汇合。

    “既然如此,就先去找他们吧。”给怀里发着烧的小姑娘检查一下,确认她体内残留的污染依然在消退,丹枫帮她紧了紧毯子,便与星一同循着奥列格与佩拉所指的路往外去。

    身为资深前铁卫,奥列格曾经在连通上下层区的中枢塔短暂任职过,虽然不能说对这里了如指掌,但还是靠着记忆给他们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并且标出了铁卫值班的路线。

    只是由于备用通道多少年不用一次,铁卫平时也只在外围值班,奥列格对其内部的构造就不是很清楚了。

    这个缺口最终被佩拉补上,这位入学两年就从贝洛伯格大学提前毕业的见习情报官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凭借记忆在失去意识前重现了档案中地表中枢塔的大部分结构,充分展现了身为优秀情报官的职业素养。

    奥列格对此啧啧称奇,感叹后生可畏,和新一代即将成长起来的铁卫想必,他们这些老东西也是时候退位了。

    感慨归感慨,奥列格也没忘了正事,和地图一起交给二人的,还有一枚充满划痕的徽章。

    他说那是第一次在北方防线参加战斗时获得的荣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非常珍视这枚勋章,后来就算退出铁卫留在下层,他也专门将这枚勋章带到了下层区。

    这是他加入银鬃铁卫最初的信念,是他一生的荣誉。

    “我这老东西在铁卫里也还算有几分薄面,要是碰上我的老战友就给他们看这个,他们会帮你们的。”这位老战士豪迈地和他们拥抱了一下算是送别,在娜塔莎危险的目光里干笑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娜塔莎的家人都是医生,虽与铁卫有合作关系,却也提供不了这样的机密。她只是对即将分别的朋友表达了祝福,并且承诺她和奥列格会在接下来尽可能保护好下层区,让他们不要有后顾之忧。

    靠着朋友们的祝福与帮助,丹枫与星几乎是用最短的时间就找出了离开备用通道的路,一路顺利的不可思议。

    感受着从外面吹进来的清凉的风,星颇有点兴奋。由于长期开矿,下层区的空气质量实在算不上好,许多矿工年纪轻轻就会患上肺病失去劳动能力,她忍了好几天,现在终于可以畅快的大口呼吸了,还能和失散的小伙伴见面,她的心情格外好。

    丹恒——老师的兄弟倒还是一如往常不动如山,对于重返地面这件事,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却也很好的藏住了对星核一事的焦急,不急不缓的跟在后面。

    不知为何,星总觉得丹恒老师的这位兄弟心里压着很重的东西,然而他藏得太好了,无论是关于他的过去,又或者他的未来,星几乎什么都没打听到,只从他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里感受到难言的沉重。

    ……真是个奇怪的人呐。

    这么想着,她就猝不及防的撞上了什么东西。

    “啊!”

    由于注意力全放在别处,这又是条单向的直行道,星放心大胆的没有看路,没想到这种地方也能与人撞个正着。

    星核精强悍的身体素质让星只是踉跄一下,对面的倒霉蛋就没这么幸运了,被星这么一撞直接与一旁的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脑袋结结实实的发出“砰”的一声,惨叫一声后就倒在了地上。

    “呃。”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的星连忙把对方扶起来,被撞的是个铁卫,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毫无医学知识的星核精当机立断,求助曾在下层区妙手回春的丹恒老师他兄弟。

    “丹恒老师——的兄弟!救命啊——”

    “怎么了?”被她大呼小叫引来的龙尊神色中夹着一丝无奈,了解了情况后,他把佩拉交给星,为这位倒霉铁卫简单检查一番后安抚道:“他没事。”

    果然,昏厥的铁卫在一分钟后就恢复了意识,自己站了起来。

    铁卫摘下面甲,露出一张年轻到有点稚嫩的脸,面对这两个不该出现在控制塔内部的陌生人,他的神色中带着警惕,但还是保持了礼貌:“我是值班铁卫格里沙,感谢你们的帮助,但请二位回答我,你们是如何出现在控制塔内部的?与下层区的物资交换可不是今天。”

    丹枫与星对视一眼,星从口袋里拿出了奥列格给的那枚勋章:“认识这个吗?”

    “这是……”年轻铁卫有些疑惑的看着这枚充满划痕、也并不是什么极为尊贵的勋章,但很快,他就惊讶地睁大眼睛,“奥列格前辈的勋章?”

    丹枫道:“你认识他。”

    “是,奥列格前辈曾经是我的队长,不过从他退出铁卫留在下层区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格里沙点点头,神色中的警惕褪去了些,“为什么会在你们手里?”

    “我们在下层区解决了一些麻烦,回来前他给了我们这个。”龙尊言简意赅道。

    要把事情从头到尾的讲一遍显然太过麻烦,甚至哪怕是简单讲讲,也很难解释其中关于【丰饶】、[监督机器]史瓦罗的部分,不如直接全部略过。

    反正这个年轻人似乎和奥列格关系不错,他应当知道奥列格会在什么情况下才用这样一枚珍贵的勋章做信物,然后自动补全其中的因果逻辑。

    果然,格里沙眼神中最后的警惕也消失了,他近乎有些激动的握住勋章:“我明白了!奥列格前辈很信任几位才会把这枚勋章交给你们,既然如此,有我可以帮忙的请二位尽管提。”

    如此盛情难却,二人自然也没必要推却,靠着奥列格的面子,格里沙甚至不问他们去内城做什么,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们去往贝洛伯格内城的请求。

    控制塔的上层出口是贝洛伯格外城军事建筑的一部分,如果没人带领,从这里进入内城并不容易。

    格里沙借口有事与朋友临时换班,借了一辆车后载着三人往城内开去。

    这是个健谈的年轻人,在确认三人是友方单位后,他很主动地聊起了天。

    原来他是下层区出身的孤儿,在上下层还没封闭的时候加入铁卫,被分到奥列格手下当新兵。

    后来奥列格选择离开铁卫留在下层,他反倒是留在外面。

    “奥列格前辈在下面还好吗?你们遇到什么麻烦了?”

    已经对过暗号的星主动接话:“大叔受了点伤,不过没大事,不用担心啦。”

    意识到他们在回避关于地下发生的事情,格里沙很机智的不再问相关的话题,而是提起了最近上层区的一些情况。

    “既然是奥列格前辈信任的人,跟你们说一下也没关系吧?”格里沙嘟囔一句,就自顾自的说起来,“据说最近铁卫里面有瘟疫在流行,不少人病倒了,上面还不断抽调人手,外城光正常值班都很紧张了。”

    贝洛伯格的铁卫主要分为三个部分。

    直面怪物的北方防线的铁卫所面临的压力最大、伤亡率最高,也是最精锐的部队。

    城内铁卫的工作是维护城中秩序,某种意义上取代了治安官的部分职责,不仅处理一些比较严重的案件,还要应对城内偶发的裂界灾害。

    而夹在两方中间的,就是外城这批铁卫。名义上,他们这些人应该是算作后备役,随时可以支援北方防线与内城。

    然而实际上,因为外敌入侵与维护秩序的压力都由兄弟部队承担,外城的铁卫平日里除了维持初代筑城者留下的巨大机械外,干的最多的也就是把擅自出城的家伙抓回来这种小打小闹似的活计。

    这种状态下,外城铁卫自然最容易被忽视的那批,除非北方防线缺编严重,才会从这里紧急抽调人马。

    然而根据格里沙所说,最近从他们这里调人的却不是北方防线,反而是城内的铁卫。

    “难道是城内的裂界侵蚀更严重了吗?最近也没收到相关警告啊……”

    显然,现在让格里沙知道城内混沌不明的状况不太合适,星毫无破绽的打了哈哈哈,俩人继续闲聊。

    而一直闭目养神的丹枫在这时睁开眼,望向车窗外。

    汽车正停在进入内城的最后一个关卡,哨兵正在挨个检查通行证,而就在一众行色匆匆的铁卫之间,一名衣着考究整洁的中年女人站在其中,就格外突兀。

    妇人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重量的箱子,但她没有让身边随行的铁卫帮忙,而是坚持自己来。

    他刚好与她对上视线,妇人露出一个微笑。

    “提着箱子的是谁?”

    “哎?”正在和星聊天的格里沙闻言也朝外看了一眼,此时妇人已转过身去走远了,但他还是很快确定,“啊,那是凡妮莎医生,和瓦赫医生是夫妻。最近铁卫里有小型瘟疫在流行,她就主动来给我们看病发药了,真是个好医生啊。”

    这贝洛伯格还真是够小的。

    不过……出现瘟疫,立刻就有药水?这位凡妮莎医生,来的可真是及时啊。

    龙尊收回视线,“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格里沙只当他是随口一问,并未在意,继续驾驶着汽车往前——

    作者有话说:新章

    下一章还在写……

    第45章

    在展示了通行证后,格里沙的汽车顺利开进了内城,他把三人送到一条主干道上,就很抱歉的表示毕竟是临时离岗,他得尽快回去。

    二人对此表示了充分理解,目送着格里沙的车远去,接下来就是星的工作了。

    “三月七发了定位。”星打开手机,“他们就在朗道家等我们。”

    丹枫没有在意的点点头,他不知道,很快他就将后悔这个决定。

    由于先入为主的认为那颗持明卵没有活下来,从认识星并从她嘴里知道丹恒这个名字开始,他也依然十分自信的认为只不过是个巧合。

    虽然有两个长的相似、名字相似、都来自仙舟的人凑巧在同一时间来到这颗星球有点过于巧了,但鉴于近有这颗八竿子打不着的行走在【存护】命途的星球上出现【丰饶】,远在仙舟还有百冶当上龙尊这种更加匪夷所思的事,丹枫对他重生后任何可能发生的怪事都抱有了最大的宽容。

    他聪明的龙脑子在这种时候忽略了一个问题:就算仙舟有几十兆人口,和龙尊长的相似到能人当做兄弟的概率,也实在是过于小众了。

    星在前面带路,而丹枫则暗自观察着这座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平静的城市,这里和他离开前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街道上巡逻的铁卫密集了许多。

    这倒是和格里沙所说的情况对上了,就是不知道这些多出来的铁卫摘下面甲后,底下究竟是人还是怪物了。

    敌人抽调外城铁卫的数量已经多到连格里沙这种基层士兵都感觉到问题,这不是个好兆头,往往意味着敌人已不准备继续维系这座城市表面的安宁,时间所剩无几。

    对方既然最先入侵了克里珀堡,如果它的目标是星核,它肯定早有动作,北方防线的安全很成问题。

    而在这种情况下,它提前抽调走外城的预备部队,且不说准备在城内做什么,光是北方防线遇袭后彻底没有支援这一项已经非常致命。

    它还专门派了一支对普通人来说战斗力颇高的怪物去下层区,下层区最强大的战斗力无非时史瓦罗和它率领的机械部队,都也只能暂时拖延入侵者。若不是他和星意外沦落下层区,恐怕以下层区与上层隔绝的状况,整个下层区会毁灭的悄无声息。

    上下都下此狠手,看来入侵者是打定主意让贝洛伯格没有一丝一毫生机,彻底毁灭。

    只是手段虽然狠毒,却不太像【丰饶】一系的作风。

    和丰饶民打了几千年交道,丹枫深知他们入侵无辜星球传播【丰饶】时的手段,比起彻底毁灭原住民,丰饶民更热衷于把那些本不是【丰饶】命途的生物转化为同类,这样才符合【丰饶】一系的观念。

    他一路所见,贝洛伯格虽也有【丰饶】转化居民的情况,然而这个布置手段却倒有点反物质军团的痕迹。

    真是奇怪,反物质军团与丰饶民也是老冤家,丰饶民把什么玩意都弄成死不了的怪物的作风在【毁灭】的部分人眼里简直是对【毁灭】的亵渎,多年前甚至发生过一名绝灭大君对仙舟发出邀请,请仙舟出兵一同浇灭一支丰饶民的事。

    自寰宇蝗灾之后的这两拨银河间最大的祸害要是同流合污,可就麻烦了。

    如此风险,他也许也该向将军……

    习惯性想到这,丹枫才突然回过神来——对于如今的罗浮来说,前代饮月君已死,他死而复生更不在仙舟,上哪去向将军告诉?

    ……或许,还是等离开雅利洛六号,借星核猎手之名留下警示为好罢。

    思虑之间,星拉了拉他,说:“到了。”

    龙尊定了定神,看向面前这栋虽然装饰精美、却还是能看出不少岁月痕迹的宅邸。

    他怀中忽然一轻。

    星把佩拉从他怀里接走,然后默默地退到一边,说:“那个,丹恒老师想单独见见你。”

    丹枫有些莫名。

    虽然在星口中听说这个名字许多次,但他还是对丹恒这个形象没什么概念,因为星描述丹恒的所有的形容都可以总结为一句话——“你们真的好像啊”。

    他完全不知道,这位凑巧也来自仙舟的客人会是什么模样。

    直至此时,他也依然没有想过丹恒就是他当年留下的那枚卵,因而在踏入庭院时,他毫无防备,迎来了一场细雨。

    不,不是雨。

    是云吟术。

    天底下最熟稔云吟术的饮月君顷刻就判断出这点,而冰冷的水雾业已笼罩庭院,将这里单独隔绝。

    ……持明?

    雅利洛六号究竟是什么风水宝地,有【丰饶】就算了,这地方又是哪来的持明?

    这简直是与见到【丰饶】痕迹同等的惊吓。

    丹枫反手夺回身旁一定范围内水流的控制权,对方对流水的控制力却也并不弱,立刻仗着剩下的水流发动了攻击。

    龙尊此行并无趁手的武器,先前都是随手抓一把水流聚成枪凑活一用,现在水枪对水枪,就变成了云吟术的比拼。

    受控于双方施术者的水枪在不停歇的雨水中碰撞对抗,眨眼间就是上百次交手,明明由柔软的流水所聚,枪尖相接时却传来金属之音。

    水枪一被击溃,立刻就有更多的水流被凝聚成枪,双方你来我往,一时间僵持不下。

    这个结果让丹枫颇有些意外,持明族人和饮月君玩弄云吟术无异于班门弄斧,对方能坚持这么久却不落下风,对云吟术的掌控也十分精妙,实在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起码得是龙师级别的能耐,然而那帮老东西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还专门在此埋伏——

    ……不对,星之前说了什么来着?她的丹恒老师要单独见他?那位丹恒难道是个持明?上来就开始攻击,难道是个刺客?

    “砰——”

    一声巨响在雨幕里沉闷的炸开,双方短兵相接的最后两支枪崩散成水流散去,第一轮交手结束,双方打成平手。

    龙尊沾衣未湿,在雨幕中负手而立,细雨落下却纷纷主动避开他的衣角发尾,好似有一层看不见的防护。

    云吟术能隐蔽身形,丹枫能感受到对方就藏在这片雨中,雨滴的扰动能极大地干扰对手寻找他的位置,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技巧,一般的持明根本无法同时完成这两项工作,更加证明了对手的确有几分实力。

    “阁下还不现身吗?”丹枫对着雨幕问道。

    没有人回应。

    雨幕中一柄水枪以刁钻的角度刺出。

    这次丹枫的应对却不再是以同样的水枪硬碰硬,他反手一拽,细细的雨丝就困住了那把朝他刺来的枪。

    接下来的几次袭击也皆被他轻易化解,丹枫却渐渐感到奇怪。

    对方弄这么大的阵仗,目的却不是要与他打个生死,这些偷袭的水枪所对准的位置都是些毫不致命的地方,与其说这是一场袭击……反倒像是要与他比划比划?

    实在是……不可理喻。

    确认对方并无主动站出来的意思,这样耗下去并无意义,丹枫决定速战速决。

    他不再有意的压制对云吟术的控制,而是直接开始从对方手里抢夺水流的控制权。

    这一招让藏在水幕里的人始料未及,顷刻间雨水倒流,湿润的土地重新变得干燥,水汽被喝令不得落下,盘旋成一团低低的云雾。

    被强行揭开的水幕再无法掩盖藏匿者的踪迹,丹枫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人影轮廓。

    意识到彻底暴露、且一时半会无法夺回控制权后,那人也不废话,果断放弃无用功,直接冲他奔来。

    在雨幕即将彻底被扯去的刹那,一柄真正的长枪如游龙般撕开水雾。

    那青碧色的枪尖刻着古朴的花纹,凌冽的寒光仿佛可斩星折日,实乃神兵。

    这是……

    “此枪名为击云,我以帝弓光矢的余烬所铸,穿云破海皆不在话下。拿着它小心些,龙尊大人。”

    ……击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