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取真人命血, 祭奠一切为真人冤杀之亡魂耳
横虚真人本已经是重伤
他眼前模糊, 耳中嗡嗡然。
但见愁这一句话, 他却是听了个清楚。
遥想八十余年前,他初到人间孤岛,寻找谢不臣, 于灵识中遥遥望见,这女修还不过是一介寻常妇人,
可
若未将其归葬于风水穴中, 即便扶道察觉他到来, 也无法逆天聚魂使见愁死而复生, 也就不会使她成为崖山的大师姐。而对昆吾怀恨已久的曲正风, 自然不至于脱离崖山,再一步步酿出今日之祸来
只是他有什么错
这浩浩十九洲,什么时候不是弱肉强食了
伸手扶着那周天星辰大阵的边缘立着, 横虚真人永远也无法忘记自己那一日借此阵衍算出天机时的心情。
真犹如五雷轰顶
他不明白, 昆吾究竟是做了什么恶事,竟要遭逢大劫;更不明白,自己是做了什么恶事,要为人取代
如今,一介凡人见愁,成了他唯一没有算中的因果,成了他唯一没有算中的偶然。好似冥冥中自有一只属于天命的手,
而他,已无反抗之力。
道袍上的鲜血拖
横虚真人的身形晃了几晃,踉跄着走了两步,又停住,胸腔震动着笑出声来“你能有今日,到底还该谢我”
谢
若苦难加身也算一场历练,那的确是该谢的。
见愁平平地回答“那便谢真人机关算,害人害己,不但丧天良,亦自掘坟墓吧。”
她本是一凡人,该没有什么修行的天赋。
但谢不臣一朝杀妻,埋她入那风水龙穴,使她魂魄为怪噬咬,阴差阳错竟有了天虚之体,除了于修行一道上除了苦些,也因此难过问心道劫外,前半程几乎算得上是一帆风顺。
对很多人来说,这前半程的成功就已经足够了。
于人生一道而言,失败了无数次再成功的人终究是少数,世上多的是失败多次后越
如何开始,实
而她最好的开始,便来自这最深的劫难,没有横虚真人,就没有今日的见愁。
只是那又如何呢
天下的道理,并不是这样讲的。
“前有为一己私欲害崖山千修殒命,中有为化昆吾大劫唆使谢不臣杀我证道,后更恩将仇报战中偷袭,放走神祇少棘,重伤我故友朝生,杀我旧识鲲鹏”
一句一句,皆沉重无比。
见愁肩胛之上的剧痛,都还未完全消解,让她
周遭所有修士已经愣住了。
他们都知道横虚真人先前于战场上催动的那一记诛邪印有何等大的威力,毕竟是不容于此界的力量,也曾
但此刻亲耳听见,依旧是觉得心底一沉。
说到底,那傅朝生虽是妖邪,鲲鹏亦跟
这也让他们彻底站住了。
既不知道是该上前阻止见愁,还是就这般袖手旁观站
见愁却始终站
众人听得背后
纵然他们对见愁了解不多,可只听这一番话都能听出来,她言语中看似客气,实则根本没给横虚真人留下半分余地,也根本没有半分要饶恕的意思。
言下之意是,他若不自裁,她便连昆吾最后的体面都不给留了。
只是横虚真人听闻此言,却是大笑了起来,好似听见什么荒谬之言,大声反问道“谢罪,我横虚何罪之有”
云海之上,是整个十九洲的锐修士。
云海之下,是再也不会醒来的昆吾弟子
横虚真人的目光从见愁的身上,移到周遭,落到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容上,心中非但有半分悔意,反而更添上几分无言疯狂
他
“我修行千余载,天赋虽非绝高,却是门中修为第一申九寒不过得蒙天赐,天赋略高,却性情倨傲,有勇无谋,草包一个凭他,却得了轩辕剑”
“昆吾若真有这蠢货执掌,怕不出三百年便沦为寂寂”
“我不过是让师尊看清了他的无能,再坐上这首座之位,数百年来功绩有目共睹”
“我,何罪之有”
“十一甲子前阴阳界战,我昆吾半道遇伏是实,虽未及赶到,可杀崖山千修之罪魁,实乃极域纵昆吾驰援未及,北域佛门之内乱也逃脱不了干系”
“我手中未沾半滴崖山之血”
“我,何罪之有”
“便是衍算天际,得昆吾大劫之谕示,我亦赶赴十九洲,亲谢不臣为徒,倾囊相授纵是唆使他杀你,却也为你留了一线生机”
“更何况便是真杀了你又如何”
“一人之性命,千百人之性命,换了是此时此地
“我,何罪之有”
原本铿锵的声音,到末了已是沙哑一片,那凌厉的眼神更如凌迟一般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四下里一片静寂。
一时竟是无人敢直视他,更无法回答他这一番声色俱厉的质问。
横虚真人便快意地大笑起来,抬袖间已是豁然一指,竟然指向了一旁久未言语的扶道山人
见愁皱眉望着他。
横虚真人声音却已染上了几分讽刺,只对她道“算计我横虚自命能与天斗,可算来算去,又怎么及得上你这一位师尊你当真以为,他扶道是什么良善之辈,你为徒是为了积德行善吗”
这一瞬间,扶道山人只觉得心底最后那一点亮光也灭去了,仅剩下一点冰冷的残灰,铺
他清明的双眼,回望横虚真人。
只看着他近乎癫狂的姿态,一语不
横虚真人声音便越
机关算
扶道山人从未想过,这四个字,竟还能用到自己身上。
他若是机关算,十一甲子前崖山便不会遭逢劫难;
他若是机关算,昆吾这数百年来绝不会如此安生;
他若是机关算,凭他横虚,怎可能安然活到今日
当真是其人如其所见。
自己是什么人,便看旁人皆是如此
到了这境地上,旧日那粉饰出来的太平与和睦,都已经被血淋淋的现实撕扯破碎,露出现实最狰狞与残酷的真相。
扶道山人终究是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他与横虚皆是年少成名,相识于小会之上,是不打不相识,时人并称为“双璧”,一时辉映。
从此仗剑江海,并肩山岳。
是莫逆的挚交,是能一坐三日饮酒论道的知己
可横虚与他,到底是不同的。
他天赋不高,因此总要比旁人用功几分,亦习惯了去算天下人的心思,显得思虑周全,处事妥帖,彼时与他放旷不羁、随性而为的风格,是截然不同的两样。
原还是志同道合,后来竟然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扶道竟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这一切最明显的改变,似乎便是
及至阴阳界战重启,他才不得不诸般谋划,使见愁奇袭昆吾后从弥天镜入极域,不与众人一道。而横虚
他本以为,横虚终究留了一分初心。
可
如今站
更觉横虚这一张扭曲的脸陌生。
他笑出来,浑浊的眼底已含满了泪,只闭上眼,怆然道“扶道一生,从未害人”
扶道一生,从未害人。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
往昔的一切,悉数浮现。
横虚真人终是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初时只是低笑,继而大笑,到末了已是意态疯狂,可泪也从眼底滑落
似狂,亦似悲
谁也无法度测这一位往昔德高望重、受万人敬仰的大能,此刻是何等心绪。
后悔,抑或不悔
所有人只能看见他仰天大笑的姿态,听见他那一声连着一声的笑声
只是笑够了,便也似乎清醒了。
那疯狂之色从他面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凡的镇定与从容,好似先前的一切质问与反问都不曾
横虚真人的目光,落
他看了很久,很久
谢不臣立
不悲不喜,无情无恼。
只这般由得旁人去猜测,却始终不泄露分毫的真实。
横虚真人望他,他亦平淡回望。
这一刻,实有汹涌的暗流,但也只有这对望的师徒二人知晓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彼将取吾而代之
往日他不服。
到得今日田地,才算知道,所言非虚
横虚真人想起那关键时刻护住了自己的九疑鼎,淡淡地笑了一声,目光掠过见愁,落回扶道山人身上,只道“扶道,相交一场,今日这一切,便当是我横虚作茧自缚,负天下吧一切罪孽皆是我一人作下,崖山之仇已算是报了;可当年唆使谢不臣杀妻证道,实乃我一人之私心,不该祸及昆吾,不该祸及我徒彼时他不过一介凡人,又能知晓多少但请你念
扶道山人睁眼看他,只觉他这人之将死的一刻,也显得面目可憎,虽有旧日交情
可横虚真人似乎半点不介意。
他只是重凝出那一柄几乎谕示了他一生命数的锈剑,平静道“自今日起,但
“荒谬”
扶道山人虽是崖山执法长老,能决定崖山大半之事,也知今日这一场争端若真能既往不咎,至少可保得曲正风性命,可他何来的资格,替见愁应下横虚这无理之请
一时便要冷笑。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见愁清冷的声音,已出乎众人意料地,
“绝不改悔。”
横虚真人的眼底出现了一分笑意,回看向见愁。
见愁何等玲珑剔透的心思
横虚真人之所谋所想,她真看了个清楚。
只是也根本不等旁人表达什么意见,她便已立
并指向天,断然立誓
“我,崖山门下,见愁,
“自今日起,凡
“若违此誓,天地当诛”
“轰隆”
雷霆降落,
也将她一双沉冷的眼眸,染成赤金
誓言已成,见愁放下了手掌,也同时扣紧了手中长剑,肃然冷漠的面容上未见丝毫怜悯,只道一声“请真人谢罪”
“哈哈哈,好,好”
不愧是崖山门下,不愧是
便是连横虚都没想到,她竟如此果决
这般的冷酷,这般的狠辣,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只是可惜了
当初被他座弟子的,是那智计犹胜于他的谢不臣,而不是眼前这拥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女修
只恨这一生,斗得过人,斗不过天
横虚大笑。
只
而后陡然引剑
“真人”
“首座”
“师尊”
周遭惊呼声已撕心裂肺,但昆吾众人要拦也迟了。
暗红色的锈剑,自脖颈一抹而过,剑锋凝着剑气,穿破他道体,殷红的鲜血洒
片刻后意识崩碎,人也倒下。
锈剑“当”地一声落地,散成了一堆铁锈
一代巨擘,引剑自戕,已是身死道消
那血色浸了开去,染红了天边的云霞。
一如当年小会,他于此云淡风轻地挥袖,将剪烛派众人的鲜血一抛,成那天边的晚霞一抹,入昆吾跌宕画卷之中